渗透是从第几天开始变成理所当然的，宋绵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送早餐的第三天，他醒来发现手机上已经有了一条"下楼拿"的消息，早餐放在宿管阿姨那里，他连犹豫都没有，趿拉着拖鞋就下去了。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会再说"不用送了"这种废话了。
说了也没用。郁南行的"好"和"知道了"，翻译过来是"我换个方式继续"。
到今天已经是第十天。
宋绵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变成了下楼拿早餐。牛奶的温度永远刚好，口味隔两天换一次：鸡蛋饼、肉包、小笼包、皮蛋瘦肉粥，全是他吃过的或提过的。他不知道郁南行是怎么做到这种精度的，大概是把他半年来随口说过的每一句关于食物的话都建了一个数据库。
每天中午一起吃饭。下午郁南行处理工作，宋绵上课或泡图书馆。晚上微信聊到其中一个人先睡着。
节奏已经定型了。像一首歌循环播放了很多遍，他开始记住每一个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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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午的专业课是阶段评图。
视觉传达设计大三下学期的主课项目是品牌视觉系统，每个人选一个真实或虚拟品牌，做一整套视觉方案：logo、色彩系统、字体规范、应用场景。从开学做到期末，这次是中期评审。
宋绵选的品牌是一家虚拟的独立书店。他给书店取了个名字叫"留白"，整套视觉系统围绕"呼吸感"展开：大面积留白、低饱和度配色、手写体和无衬线体的混搭。
他把展板钉在教室前面的墙上时，旁边的陈橙凑过来看了一眼。
"宋绵你这个配色好舒服。"她说，伸手指了指主色调那块，"这个灰绿色怎么调的？直觉上偏冷但看久了又有暖意。"
"灰里加了一点点暖黄。"宋绵说，"大概百分之三。再多就脏了。"
"你每次都是这种'差一点点'的精度。"陈橙摇了摇头，"我做配色全靠蒙。"
老师从第一组开始逐个点评。轮到宋绵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绵这套方案，"老师推了推眼镜，站在展板前面看了大概十五秒，"整体完成度是目前最高的。logo的负空间处理很巧妙，'留白'这两个字本身就是品牌理念，你用字体的间距来做视觉呼应，这个想法成立。配色没什么问题。字体混搭的逻辑也清楚。"
他顿了一下："要说不足的话，应用场景里的书签和帆布袋，材质模拟可以再真实一些。整体质感目前偏'屏幕感'，落地的话需要考虑印刷色差。"
宋绵点了点头："我回去调一版。"
"嗯。"老师往下一个展板走的时候补了一句，"方向是对的。保持这个审美直觉。"
宋绵回到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开，记下了老师说的印刷色差的事。陈橙在旁边戳了他一下。
"又是最高完成度。"
"老师没说最高。"
"他说'目前最高的'，你聋了吗。"
宋绵没接话，低头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书签的草图，琢磨怎么加材质纹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同学们收拾东西、拆展板、互相看作品。宋绵站起来去取自己的展板，陈橙帮他扶着另一端。
两人靠得很近。
陈橙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她偏了偏头，鼻翼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
"宋绵。"
"嗯？"
"你身上有味道。"
宋绵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味道？"
"Alpha信息素。"陈橙看着他，表情不是八卦也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雪松味的。挺明显的。"
宋绵愣了两秒。
他下意识地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陈橙是Beta，Beta的信息素感知力很弱——如果连她都能闻出来，那这个味道的浓度已经不是"淡淡残留"的程度了。
他凑近自己的衣领，鼻尖几乎贴到了布料上。
有。
后颈熟悉地暖了一下。
雪松。清冽的、干燥的、很熟悉的木质调。不浓，但清楚地织在他衣服的纤维里，跟他自己的小苍兰混在一起，像两种颜色在水里慢慢晕开后的交界——分不清哪里是松林的冷，哪里是花瓣的甜。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喷了遮盖喷雾。但遮盖喷雾遮的是他自己的信息素外溢，遮不住衣服上已经沁进去的别人的味道。
"是你认识的人吗？"陈橙问。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你今天背的包是新买的吗"一样。
"嗯。"宋绵把展板卷起来，声音没什么波动，"认识的。"
"哦。"陈橙点了点头，没继续追问。
但旁边刚好走过的一个女生多看了宋绵一眼，大概也闻到了什么。宋绵注意到那个视线，但没在意。他把展板塞进画筒里，拿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宋绵一边走一边想一件事。
他的衣服上有郁南行的信息素。
不是第一天见面时沾上、回去舍不得洗掉的那种"一次性残留"。那次的味道他后来还是洗掉了。或者说，不需要刻意洗掉，因为第二天又见面了，新的味道覆盖了旧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见面，每天靠近。肩膀差两厘米没碰上、一起坐在长椅上隔一个拳头的距离、走路时他站在宋绵的外侧挡马路。这些日常的、不起眼的物理距离里，信息素在安静地、持续地、一层一层地渗。
到今天第十天，他的衣服已经不需要"沾上"了。雪松就住在他的衣柜里，住在他这几天常穿的外套和T恤上。
宋绵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领口。
他没有讨厌这个味道。
他甚至发现自己有一种微妙的、不太想承认的满足感——像是衣服上多了一枚温热的暗号，不是谁强加的，是"这里有人在"的痕迹。
手机震了一下。
郁南行："下课了？"
"嗯。"
"中午吃什么？"
"你定。"
"好。北门见。"
宋绵揣好手机，下楼，穿过校园往北门走。六月的阳光在头顶，梧桐树的叶子筛下来碎碎的光斑。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的衣服上有郁南行的味道。
那郁南行的衣服上有没有他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快了半拍，后颈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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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门外面，郁南行站在那棵已经成了固定接头地点的银杏树下。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袖口挽了一道。
宋绵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做了一件以前没做过的事。
他没有先说话。他先靠近了半步，微微仰头，然后——闻了一下。
不是凑到鼻子前面那种刻意的闻，是走近时自然地吸了一口气，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
小苍兰。
在郁南行polo衫的领口处，混在雪松的底调里面，有一缕清淡的、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是遮盖喷雾的味道，宋绵分得出来，遮盖喷雾的小苍兰是化学调配的，偏甜偏腻。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他自己的信息素味道，是活的，是沾在别人衣服上之后跟那个人的体温和布料发生反应后留下来的。
郁南行身上有他的味道。
"看什么？"郁南行低头看他。
宋绵收回视线，假装在看马路对面的餐厅招牌。
"没看什么。"
他们走进一家面馆坐下来。宋绵点了一碗酸汤面，郁南行点了牛肉面。等面的时候宋绵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掌心，看着对面的人。
郁南行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扣过去放在桌上。他抬头对上宋绵的视线。
"怎么了？"
"今天上课的时候，"宋绵说，语气很平，"有同学说我身上有Alpha信息素的味道。"
郁南行的动作停了大概一秒。
他没有立刻接话，但宋绵注意到他端水杯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指节上的皮肤绷了一下。
"抱歉。"他说，"我应该注意一下距离——"
"我没让你道歉。"宋绵打断他，声音不重，但很明确，"我就是告诉你一下。"
郁南行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后面有没有未说出口的不满。
没有。
宋绵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忍着不高兴的平静，是真的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问题的平静。
"她说是雪松味的。"宋绵补充了一句，然后低头用筷子搅了搅刚端上来的酸汤面，"挺明显的。"
郁南行沉默了两秒。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身上有我的信息素味道。被别人闻到。"
宋绵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
"你身上也有我的。"他说。
郁南行微微一愣。
"你那件polo衫的领口。"宋绵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自己的碗里，耳朵尖那层粉色又出来了，"小苍兰。我刚才闻到了。"
面馆里人声嘈杂，炉灶上蒸汽升腾。在这些噪音的掩护下，郁南行安静了大概五秒。
宋绵没抬头，但他感觉到了对面那个人的目光。那种目光他已经开始习惯了，专注的、不移开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那我们扯平了。"郁南行说。
宋绵嘴角弯了一下，没抬头。
"嗯。扯平了。"
他们吃完面走出面馆，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阳光很好，六月的风温热。宋绵走在郁南行左边，两人的肩膀之间还是差两厘米。
他偏头看了一眼郁南行的领口。
那缕小苍兰大概只有他自己能闻到，隔远了就散在空气里，分辨不出是信息素还是风里随便带来的什么花香。但他知道那是他的。
就像衣服上的雪松是郁南行的。
不是谁刻意留下的。是每天见面、每天靠近、每天在对方的空气里待几个小时之后，自然交换的痕迹。
像两杯不同颜色的水，杯壁挨着杯壁放久了，中间那层玻璃慢慢消失了，颜色开始往对方那边渗。
宋绵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手机。他想发一条消息给郁南行，但那个人就在旁边走着。他想了想，还是打开微信，打了一行字。
"以后不用道歉。"
郁南行的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偏头看宋绵。
宋绵没回头，看着前方的路。
郁南行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
但宋绵注意到，他走路的步子比刚才松了一点。肩膀放下来了。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离宋绵的手大概十厘米。
没有牵。
但那十厘米里的空气，闻起来像雪松和小苍兰搅在一起的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