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承远的电话是周四下午来的。
郁南行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下午的第三份文件。新助理把电话转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郁老先生”,声音有一点不确定。她刚接任不到两周,还没学会陆辞那种任何事都不值得惊讶的语气。
郁南行接了。
“周末回来吃个饭。”郁承远用的是陈述句。下一句变了。“带上那个年轻人。”
郁南行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好。”
“周六晚上。”
“好。”
电话挂了。郁南行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暗下去。窗外的天空是八月的白,CBD的写字楼群在这一刻平平无奇。他把刚才读到一半的那行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给宋绵发了一条消息。周六回老宅。我爸叫的。
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亮了。
去。
一个字。郁南行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陆辞以前整理过他的通讯记录,说宋先生的回复平均长度是三到五个字。后来宋绵的回复变长了,画室的事要讲、超市买了什么要讲、今天的光好不好要讲。但关键的回答永远很短。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笔,翻开了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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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郁南行把车从地库开上来,停在公寓楼下。
宋绵站在楼门口,穿着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上面一点。手里捏着一个保温杯,橘子猫贴纸的那只。他拉开车门坐进来,把杯子放在杯架里,系安全带。
“吃早饭了吗?”
“吃了。”
“几点起的?”
“七点半。”宋绵把安全带扣上。“你呢?”
“六点。”
宋绵偏头看了他一眼。郁南行挂档的手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宋绵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走吧。”
车驶出小区,拐上主路。八月的周末早晨路上车不多。开了一段之后拐进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老路,树叶在车顶上投下斑驳的影,一明一暗地交替。
这条路他开了很多年。十六岁拿到驾照以后,每次从学校回老宅都是自己开。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副驾驶放书包。
现在副驾驶坐着宋绵。宋绵在喝保温杯里的水,喝完拧上盖子,把杯子放回杯架。橘子猫歪着头,冲挡风玻璃外面的梧桐树。
“上次去是去年十一月。”宋绵忽然说。
“嗯。”
“那天陆辞开车。我们坐在后排。你的手一直放在座椅扶手上。”
郁南行没有转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收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宋绵说,“你那天在车上没怎么说话。开到一半的时候你的手从扶手上挪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背。我知道你不是无意碰的。”
郁南行没有否认。车子拐了一个弯,铁门出现在路尽头。电子控制的门缓缓往两边滑开,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石子路,两旁的灌木修剪整齐,大理石门廊前面是粗壮的罗马柱。青砖洋楼在八月上午的光里安静地站着。阳光把青砖的颜色洗浅了一点,玻璃窗反射着树叶的绿。但骨子里还是那栋楼,太大,太安静,说话没有多余的温度。
郁南行停好车,熄了火。他没有立刻解安全带。
宋绵解了自己的,但没有开车门。坐在那里,等郁南行。
郁南行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罗马柱。六岁以后他在这栋楼里住了十几年。二楼走廊尽头的乳白色门在他记忆里比任何东西都清晰。以前每次回这里都是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桌上,听郁承远用继承人标准教他该怎么活。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解开安全带。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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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承远在餐厅里。他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点了一下头。
“坐。”
长方形餐桌,深色实木。郁南行坐在老位置,靠窗一侧的中间。宋绵在他旁边坐下。和去年那次一样的位置。
郁承远落座。视线在两个人身上停了一下,很短,大概一两秒。然后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三杯茶。第一杯推给宋绵。动作没有停。就好像这件事不需要解释,茶倒好了,你喝。
宋绵接了。说了声谢谢。
郁南行看着父亲。倒茶就是他让你来的方式。
菜上来了。四菜一汤,中间那条鱼是完整的,清蒸,葱丝切得不齐。家里的做法。宋绵的筷子伸向那盘嫩笋的时候,郁承远把转盘往他的方向转了半圈。很小的幅度。宋绵说了声谢谢,郁承远微微颔首。
郁南行看着这两个动作。转盘转了半圈,头低了一下。对他父亲来说已经接近热情了。
“公司那边。”郁承远开口了。郁南行等着那个句号,但它没有来。“季度报告我看过了。文旅那个项目推进得比预期快。”
“跟投方加了一家。”郁南行说,“恒源的周总。上次恒源那边谈的是跟投条件,这周敲定了。”
“条件呢?”
郁南行说了几个数字。郁承远听完点了一下头。不像以前那样追加一个“应该再压两个点”的评价。就只是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厨房里有什么在火上炖着,轻微的咕嘟声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
“还在画画吗?”郁承远忽然说。
宋绵的筷子停了一下。郁承远没有看着他,他在夹菜。但郁南行知道他父亲从来不问和他无关的事。
“在画。”宋绵说。
“开了个工作室。”
“嗯。松间,在文创园区。”宋绵顿了一下,“做品牌的视觉设计,Logo、包装、招牌这些。”
“接了活没有?”
“刚签了一笔。木白,做家居品牌的视觉。”
“叫什么名字?工作室。”
“松间。松树的松,中间的间。”
郁承远点了一下头。继续夹菜。
这个话题在这里结束了。没有“好好干”,没有“年轻人创业不容易”。他就是问了。像在确认一件放在很远地方的物品的名字。
郁南行看着父亲的侧脸。老了。两鬓白得比上次见面多了不少。握筷子的指节还是硬的,但转盘的手比从前轻了。像在努力学一件他从来没学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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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老宅园子里的灯亮起来,几盏暖黄色的壁灯挂在罗马柱旁边。郁承远从餐桌边站起来,说“今晚住下”。和说“坐”的时候一样的句式。
郁南行没回答。站起来的时候宋绵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碰了一下。
客房在二楼。靠近楼梯的那间。小时候住的那间已经改成储物间了。郁南行推开门,灯亮了。床是新铺的,窗帘是浅灰色,不是他记忆里那种厚重的暗红色绒布。有人收拾过这间房。
宋绵走进去,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橘子猫冲着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你小时候住的那间吗?”
“不是。储物间了。”
宋绵没有追问。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外面。老宅的园子在夜色里只露出一点轮廓,灌木的影子压得很低,远处有虫鸣。
郁南行站在房间中间。这个位置,老宅二楼,两扇门之外就是他以前住的房间,走廊尽头是乳白色的门。自从六岁以后,他每次回到这栋楼,空气就会变重。那种重他习惯了,从小穿到大的那种重。合身,但料子硌人。
宋绵从窗边走过来。从背后靠近,下巴搁在郁南行的肩膀上。两只手从郁南行腰侧绕过去,交叉在他身前。没收紧,就挂在那里。
“这是你长大的地方。”宋绵说。
没有加“没关系的”或者“都过去了”。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郁南行在这个事实里站了很久。窗外虫鸣稀稀落落,走廊里没有脚步声。这栋楼在夜晚比白天更安静。
郁南行握着宋绵搭在他身前的手。宋绵的手指是暖的。
“上次回来,我一个人在楼下坐了很久。”郁南行说,“我爸在书房,我没进去。我就坐在楼梯上。那时候在想,如果有一天带一个人回来,他会看到什么。”
“看到了。”宋绵说。
郁南行转过身,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宋绵的呼吸在他下巴上。
“他以前连杯子都不会推过来。”郁南行说。
“今天推过来了。”
“嗯。”
宋绵没有再说话。他把手从郁南行腰上拿开,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郁南行的眼睛。然后伸手把郁南行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你今天从进门开始这颗扣子就扣着。”宋绵说。
郁南行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他早上穿衬衫的时候没注意,扣到了最上面那颗。平时在家他不扣那颗。只有在需要全副武装的时候才扣。
宋绵解开之后,手指停在他的锁骨上。就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去洗澡。”
郁南行把衬衫脱下来的时候,宋绵已经换好了睡衣。他们躺在老宅的床上。天花板比公寓高出一截,窗外没有对面楼的灯光,只有园子里几盏壁灯透进来的暖黄色的光,比公寓的落地灯暗几度。
郁南行侧过身,把宋绵拉近。宋绵的背贴着他的胸口,后脑勺枕在他的手臂上。鼻尖埋进宋绵的发顶,小苍兰混着公寓洗发水的味道。手指从宋绵的腰侧滑到后颈,腺体的位置。那个他在沙发上停了一整晚的位置。
“你在想什么?”宋绵的声音从被子里传上来。
“在想我爸。”
“在想他变了多少。”
“在想他以前也倒茶。但以前是倒给自己的。我坐到他对面,他连杯子都不会推过来。”
宋绵沉默了一会儿。
“他今天推过来了。”
“嗯。”
宋绵在黑暗里转过身。上半身转过来,仰着头。呼吸打在郁南行下巴上。
“你今天不一样了。”宋绵说。
郁南行没有回答。手臂收紧了。跟在沙发上一样,一点一点地往内收。
窗外老宅园子里的虫鸣还在。远处有风穿过灌木丛的声音。这栋楼大。但这一间房是满的。
郁南行把脸埋进宋绵的后颈。小苍兰在腺体旁边安静地渗出来,和雪松缠在一起。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父亲以后会不会说更多。会不会有一天问宋绵画室最近忙不忙,会不会在餐桌上提起母亲的名字。他不知道。但今天他看到了那个转盘转了半圈。
这不够。但这是一个开头。
宋绵的手指往后探,找到了自己后颈上那个位置,标记续约的地方。指腹贴着腺体旁边的皮肤,就放在那里。
“在了。”宋绵说。
两个字。和那天沙发上的触感一样的声音。但这一次不是“像在说”,是真的说出来了。
郁南行没有回答。他把宋绵抱得更紧了一点。小苍兰和雪松在黑暗里安静地铺开,填满了老宅二楼这一间重新铺了灰色窗帘的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