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一周，向昕之的生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他再也无法一个人出门了。
不是陆司珩限制他的自由——至少不完全是。而是无论他走到哪里，陆司珩总有办法“恰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他去工作室，陆司珩“顺路”送他到门口。他去见客户，陆司珩“正好”在同一个餐厅有饭局。他周末去超市买东西，陆司珩“闲着也是闲着”就跟来了。
向昕之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酱油，看着身边那个穿着黑色大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叹了口气。
“陆司珩，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周末。”陆司珩说得理所当然，从他手里接过酱油放进购物车，“晚上想吃什么？”
“你不是说今天有应酬吗？”
“推了。”
“为什么？”
陆司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因为我想陪你。”
向昕之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婚后这一周，陆司珩几乎把所有能推的应酬都推了，每天准时下班回家，周末更是寸步不离地黏着他。这种高密度的陪伴，让向昕之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司珩，”他斟酌着开口，“你不用每天都陪着我。我可以一个人待着。”
“我知道你可以。”陆司珩说，眼神暗了暗，“但我不可以。”
向昕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盐，放进购物车。
两人沉默地逛完了超市，沉默地结了账，沉默地走出超市大门。陆司珩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牵着向昕之的手，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陆司珩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向昕之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撒谎。”陆司珩转头看着他，“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向昕之沉默了。他确实在撒谎。陆司珩管得太多，多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知道陆司珩这么做，是因为在乎他。
“我只是……”向昕之开口，斟酌着措辞，“觉得你需要一点自己的生活。除了我之外，你还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兴趣爱好。不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身上。”
“你就是我的生活。”陆司珩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工作是为了给你更好的生活。朋友可以没有。兴趣爱好——我的兴趣爱好就是你。”
向昕之的心脏狠狠一颤。他看着陆司珩，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偏执和深情，忽然觉得，和这个男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因为他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向昕之身上。没有退路，也不打算有退路。
“陆司珩，”向昕之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这样会让我很有压力。”
陆司珩的眼神微微一动。他伸手，握住向昕之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但我控制不住。每次你离开我的视线，我就会想，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是不是有人在对你不利，是不是……又想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你。”向昕之说，“我答应过你的。”
“我知道。”陆司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但我还是害怕。”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蜷缩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的部位。他忽然觉得，也许陆司珩需要的不是劝说，而是理解。
“那我们各退一步。”向昕之说，“我每天给你发消息，告诉你我在哪里，在做什么。你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但你不要再推掉应酬了，也不要整天陪着我。你需要有自己的社交和生活。”
陆司珩睁开眼睛，看着他：“那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点空间。”向昕之说，“不是离开你，而是……让我有一点自己的时间。可以一个人待着，可以和朋友吃饭，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陆司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向昕之笑了，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谢谢。”
陆司珩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他伸手扣住向昕之的后颈，将这个吻加深了几分。良久，他才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些粗重。
“但你要答应我，”他说，声音低哑，“每天回家。不管多晚，都要回家。”
“好。”向昕之说，“我答应你。”
周一开始，向昕之的生活恢复了某种程度的正常。
他一个人去工作室，一个人见客户，一个人吃午饭。陆司珩果然没有再跟着他，但每天下午三点，他会准时收到陆司珩的消息：「在干嘛？」他回复后，陆司珩会回一个「嗯」或者「好」，然后就不再打扰他。
向昕之知道，这是陆司珩在用他的方式，学着给他空间。
周三下午，向昕之正在工作室里画设计稿，手机忽然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陆司珩打来的视频电话。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陆司珩的脸，背景是他的办公室。
“在忙？”陆司珩问。
“在画稿子。”向昕之将手机转了一圈，让他看了看自己的工作台，“你呢？”
“刚开完会。”陆司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晚上一起吃饭？”
“好啊。去哪儿？”
“我订了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听说不错。”
“好。几点？”
“七点。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向昕之放下手机，继续画稿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上七点，陆司珩准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向昕之下楼，看到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玫瑰。晚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等很久了？”向昕之走过去。
“刚到。”陆司珩将花递给他，“上车吧。”
两人来到那家日料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很精致，只有几个包厢。陆司珩订了最里面的一间，安静而私密。
点完菜后，陆司珩给向昕之倒了一杯清酒：“今天工作怎么样？”
“还行。那个法国品牌的项目推进得很顺利，下个月就可以出第一批样品了。”
“辛苦了。”陆司珩举起酒杯，“敬你。”
向昕之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清酒入口甘醇，带着一丝淡淡的米香。
吃到一半，向昕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向昕之？”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丝笑意，“还记得我吗？”
向昕之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那个声音：“伊娃？”
“对，是我。”伊娃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我到中国了，明天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向昕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的陆司珩。陆司珩正低头吃菜，仿佛没有在听他的电话，但向昕之注意到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好啊。”向昕之说，“明天中午？我请你。”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发地址给你。”
挂了电话，向昕之放下手机，看着陆司珩：“是伊娃。她到中国了，约我明天中午吃饭。”
“嗯。”陆司珩应了一声，没有抬头，“我听到了。”
“你不介意吧？”
陆司珩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介意的话，你就不去了吗？”
向昕之沉默了两秒：“不会。但我希望你能理解。”
陆司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放下茶杯：“去吧。早点回来。”
向昕之笑了：“谢谢。”
第二天中午，向昕之来到伊娃约定的餐厅。这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意大利餐厅，装修得很时尚。伊娃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看到他进来，笑着挥了挥手。
“好久不见。”伊娃站起身，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你看起来气色不错。”
“你也是。”向昕之在她对面坐下，“什么时候到的？”
“前天。”伊娃给他倒了一杯水，“这次来是为一个时装周的活动。顺便来看看你。”
“有心了。”向昕之笑了。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延伸到生活。伊娃讲了一些她在欧洲的趣事，向昕之则讲了他在巴黎的经历。气氛轻松而愉快。
“对了，”伊娃忽然放下刀叉，看着他，“我听说你结婚了？”
向昕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圈子里都在传。”伊娃笑了，“说陆氏集团的掌门人娶了一位设计师，婚礼很低调，但很浪漫。”
向昕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的。我结婚了。”
“恭喜你。”伊娃举起酒杯，“祝你们幸福。”
“谢谢。”向昕之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
伊娃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看着他：“他对你好吗？”
向昕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很好。虽然他有时候……控制欲有点强。”
“我看出来了。”伊娃笑了，“那天在摄影棚，我就看出来了。他看你的眼神，像要把你吃掉一样。”
向昕之有些尴尬地笑了：“他就是那样的人。习惯了就好了。”
“那你习惯了吗？”
向昕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慢慢习惯。”
伊娃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然后，她笑了：“那就好。只要你幸福，我就放心了。”
向昕之看着她，忽然觉得，也许伊娃对他，曾经有过一些超出友谊的感情。但那已经不重要了。现在他们只是朋友，单纯的朋友。
吃完饭，向昕之回到工作室。刚推开门，就看到陆司珩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你怎么来了？”向昕之有些惊讶。
“下午没事，就过来看看。”陆司珩放下书，看着他，“吃得怎么样？”
“挺好的。伊娃还是老样子，很健谈。”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向昕之走到他面前：“你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陆司珩站起身，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就是随便问问。”
向昕之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暗色，忽然明白了什么。陆司珩在担心。担心伊娃会对他说什么，担心他会动摇。
“陆司珩，”向昕之伸手，握住他的手，“伊娃只是我的朋友。我有你，就够了。”
陆司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向昕之拥入怀中。
“我知道。”他在向昕之耳边低声说，“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担心。”
“不用担心。”向昕之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我不会走的。”
两人相拥着，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投下婆娑的影子。
“陆司珩。”向昕之忽然开口。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去哪儿？”
向昕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笑了：“去了就知道了。”
向昕之带陆司珩来到城郊的一座小山上。
山不高，但视野很好。站在山顶，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洒在城市上空，给那些高楼大厦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这里是哪儿？”陆司珩问。
“我以前经常来的地方。”向昕之说，走到一块大石头前坐下，“在巴黎的时候，每次想你了，我就会找一个高处，看着远方，想象你在的城市的方向。”
陆司珩没有说话，走到他身边坐下。
“那时候我就在想，”向昕之继续说，目光投向远方的城市，“如果有一天，我能和你一起站在这样的高处，看着同一片天空，那该多好。”
他转头看着陆司珩：“现在我做到了。”
陆司珩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以后，你想看什么，我都陪你看。”
向昕之笑了，靠进他的怀里。两人就这样坐着，吹着山顶的风，看着脚下的城市。
“陆司珩。”向昕之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重逢，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因为我不允许那种情况发生。”
“万一呢？”
“没有万一。”陆司珩的声音很坚定，“就算你没有回来，我也会去找你。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向昕之笑了，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山顶的风吹过脸庞，感受着陆司珩的心跳在耳边沉稳地跳动。
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因为那个人，终于在他身边了。
从山上下来后，两人没有直接回家。陆司珩开车带向昕之来到海边。夕阳西下，将整片大海染成一片暖橙色。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怎么想到来海边？”向昕之下车，踩着柔软的沙子，走到水边。
“因为想和你一起看日落。”陆司珩走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听说这里的日落很美。”
两人站在海边，看着太阳缓缓沉入海平面。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散落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好看吗？”陆司珩问。
“好看。”向昕之说，转头看着他，“但没有你好看。”
陆司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将向昕之拥入怀中，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长，很深，带着海风的咸味和夕阳的余温。两人在海边拥吻，像世间最普通的一对情侣。
“我爱你。”陆司珩在他耳边低声说。
“我也爱你。”向昕之回应道。
海浪拍打着沙滩，像是为他们鼓掌。远处，灯塔的灯光亮起，在暮色中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回家的路上，向昕之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车内播放着舒缓的音乐，陆司珩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牵着他的手。
“陆司珩。”向昕之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很开心。”
陆司珩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我也是。”
“以后，我们经常出来走走吧。”向昕之说，“不要总是待在家里或者公司。”
“好。”陆司珩说，“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向昕之笑了，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影在陆司珩脸上交替闪过，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