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昕之发现陆司珩最近不太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陆司珩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犹豫。每次他看回去,陆司珩就会移开视线,假装在看别处。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向昕之洗完澡出来,看到陆司珩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有些旧了,边角都磨得发白。陆司珩低着头,盯着那个信封,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是什么?”向昕之擦着头发走过去。
陆司珩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封递过来:“你自己看。”
向昕之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陆司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笑容张扬而肆意。另一个是个女孩,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站在陆司珩身边,脑袋微微偏向他的方向。
两人看起来很亲密。
向昕之翻了翻剩下的照片。有几张是陆司珩和那个女孩的合照,还有几张是那个女孩的单人照。从背景来看,照片应该是在大学校园里拍的。
“她是谁?”向昕之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林知意。”陆司珩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大学时的女朋友。”
向昕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放下照片,看着陆司珩:“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陆司珩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是我初恋。我们在一起两年,大三那年分的手。”
向昕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分手的原因很简单。”陆司珩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有些闷,“她家里不同意。她父母嫌我家世不够好,配不上他们家女儿。她抗争了一段时间,最后妥协了。”
“然后呢?”
“然后她就出国了。”陆司珩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向昕之,“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直到上周,我收到一封邮件。”
“她联系你了?”
“不是她。”陆司珩摇头,“是她丈夫。他说林知意病了,很严重。她想见我一面。”
向昕之的心脏沉了一下。他看着陆司珩,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那你去见她吗?”他问。
“我不知道。”陆司珩老实说,“我想去,但又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
“因为我怕你多想。”陆司珩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怕你觉得我心里还有她。我没有。早没有了。但她是我青春时代的一部分,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现在她病了,想见我一面,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向昕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了陆司珩的手。
“去吧。”他说。
陆司珩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向昕之说,“她是你过去的一部分。我不能假装那段时光不存在。而且,如果她现在真的很严重,你不去见她,以后可能会后悔。”
陆司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谢谢你。”他在向昕之耳边低声说。
“不用谢。”向昕之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陪你去。”
陆司珩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松开向昕之,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向昕之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我也想见见她。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孩,能让你记了这么多年。”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周六上午,两人飞往上海。
林知意住在浦东的一家私立医院。陆司珩提前和她丈夫联系好了,约定下午三点探视。一路上,陆司珩话很少,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向昕之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伸手,轻轻握一握他的手。
下午三点,他们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温和。他看到陆司珩,点了点头:“陆先生,谢谢你愿意来。知意一直在等你。”
“她怎么样了?”陆司珩问。
“不太好。”男人说,声音有些沉重,“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两个月。”
向昕之看到陆司珩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他注意到了。
“请进吧。”男人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
病房很大,布置得很温馨。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床头柜上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瘦得几乎脱了形。她的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浅灰色的毛线帽。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陆司珩走进来,那双眼睛里亮起了一抹光。
“司珩。”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你来了。”
陆司珩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向昕之站在门口,没有跟过去。他想给他们一点独处的空间。
“你瘦了很多。”陆司珩说,声音有些发紧。
“化疗嘛,正常。”林知意笑了,那笑容和她年轻时照片里的笑容一模一样,“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你也没变。”陆司珩说,“还是那么漂亮。”
“骗人。”林知意笑了,笑得很轻,扯动了输液管,“我现在这个样子,跟漂亮沾不上边。”
两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林知意的目光越过陆司珩,落在门口的向昕之身上。
“那位是?”她问。
陆司珩转过头,看向向昕之,伸手招了招:“过来吧。”
向昕之走过去,站在陆司珩身边。陆司珩握住他的手,对林知意说:“他是我爱人,向昕之。我们结婚了。”
林知意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笑了:“很般配。”
“谢谢。”向昕之说。
“你找了个好看的。”林知意对陆司珩说,“比我有眼光。”
陆司珩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向昕之的手。
林知意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司珩,我想单独跟他说几句话,可以吗?”
陆司珩愣了一下,看向向昕之。向昕之对他点了点头:“没事,你去外面等我。”
陆司珩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走出了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病房里只剩下向昕之和林知意两个人。
“坐吧。”林知意指了指床边的那把椅子。
向昕之坐下,看着她。近距离看,她比刚才看起来更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所有的一切。
“他变了很多。”林知意先开口,“以前的他,不会这么听一个人的话。看来他很在乎你。”
向昕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跟他在一起两年,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林知意继续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以前很野的,谁的话都不听。他爸妈管不住他,老师也管不住他。像一匹脱缰的马。”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但我看得出来,他愿意被你驯服。”
向昕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林知意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她转过头,看向向昕之:“我叫你留下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我?”
“谢谢你陪他来见我。”林知意说,“我知道,他一个人来见我,你肯定会多想。但你愿意陪他来,说明你信任他。也说明,你是个很大度的人。”
向昕之摇了摇头:“我不是大度。我只是不想让他留下遗憾。”
林知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是个好人。他找对了人。”
她伸出手,向昕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握着一把枯枝。
“好好照顾他。”林知意说,声音很轻,“他虽然看起来很强,但内心其实很脆弱。他需要一个人,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我会的。”向昕之说。
林知意笑了,松开了手。她闭上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我累了。你们回去吧。”
向昕之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陆司珩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看到向昕之出来,他站直了身体。
“聊完了?”
“嗯。”向昕之走到他面前,“她累了,休息了。”
陆司珩点了点头,将烟塞回烟盒里:“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陆司珩的表情依然有些沉重。
“她跟你说了什么?”坐进车里,陆司珩问。
“她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向昕之说,“说你虽然看起来很坚强,但其实内心很脆弱。”
陆司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以前很野,谁的话都不听。”向昕之转头看着他,“像一匹脱缰的马。”
陆司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她倒是了解我。”
“她还说,”向昕之顿了顿,“你愿意被我驯服。”
陆司珩转过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陆司珩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她说得对。”他说,“我心甘情愿。”
向昕之伸手,握住他的手:“陆司珩,你难过的话,可以说出来。”
陆司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看到她那个样子,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以前那么漂亮,那么有活力。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人生无常。”
向昕之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幸好我找到了你。”陆司珩说,转头看着他,“幸好我们没有错过。”
“我们不会错过的。”向昕之说,“我也不会让你错过。”
陆司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俯身过来,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你陪我一起来。”他说。
“不用谢。”向昕之说,“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陆司珩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回程的飞机上,向昕之靠在陆司珩的肩膀上睡着了。陆司珩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在睡梦中微微颤动的睫毛,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空姐走过来,轻声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陆司珩摇了摇头,指了指身边的向昕之,示意不要吵醒他。
空姐笑了笑,走开了。
陆司珩继续低头看着向昕之。他想起林知意说的话:“你愿意被他驯服。”他想,她说得对。他愿意。心甘情愿。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向昕之洗了澡,换好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陆司珩从浴室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累吗?”陆司珩问。
“还好。”向昕之放下毛巾,“你呢?”
“我也还好。”陆司珩伸手,接过毛巾,帮他擦着头发,“今天谢谢你。”
“你谢过了。”向昕之说。
“那就再谢一次。”陆司珩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谢谢你陪我。谢谢你愿意理解我。谢谢你……在我身边。”
向昕之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陆司珩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很温柔。
“陆司珩。”他开口。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吗?”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会。”
“不管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陆司珩握住他的手,“我保证。”
向昕之看着他,然后笑了。他凑过去,在陆司珩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那就好。”他说,“睡觉吧。”
两人躺下来,陆司珩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