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林清晏只说了一个字。
他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不是因为被弄疼了。
而是因为他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的那具强悍身体正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战栗。
贺野死死盯着那只被自己攥在掌心的手。
像是握住了一块足以将他焚烧殆尽的炭火。
林清晏看着他。
“抓够了吗?”
贺野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像是触电般骤然松开了手。
贺野结巴了。
高大的身躯狼狈地往后缩了缩。
他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不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干涸血污的手。
再看看林清晏白皙手腕上被自己攥出的一圈刺目红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林清晏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将挽起的白衬衫袖口一粒粒重新扣好,遮住了手腕上的红痕。
他将剩下的半瓶酒精和纱布随手扔在贺野身旁的干草堆上。
林清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语气淡漠得没有任何起伏。
“药上完了。”
“穿上衣服,滚回家睡觉。”
“别死在外面,浪费我一瓶好药。”
他转身推开破败的庙门。
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直到那股清冷的皂角香彻底消散。
贺野才像是脱力般瘫倒在干草堆上。
他抬起那只刚刚抓过林清晏手腕的手。
用力地按在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
眼底的自卑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如野草般疯长的执拗与欲望。
。。。
次日清晨。
青山村被一层浓郁的白雾笼罩。
林清晏洗漱完毕。
臂弯里夹着几本备课用的旧教材。
踏上了前往村小的土路。
清晨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湿润。
通往村小的必经之路,是一条两边长满半人高杂草的狭窄田埂。
当林清晏转过一个弯道时。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远处的歪脖子老柳树下,正靠着一个高大悍利的身影。
贺野换了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褂子。
虽然洗得很干净,但下摆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他显然在这里等了很久。
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那张轮廓分明的俊脸上却没有一丝不耐烦。
听到脚步声。
贺野猛地站直了身体。
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了主人的大型犬,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林老师!”
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林清晏的必经之路上。
林清晏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有事?”
贺野对上他清冷的视线。
昨晚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瘪了一半。
他喉结滚了滚。
略显局促地将一直藏在背后的双手伸了出来。
那双粗糙的大手里。
捧着一张翠绿宽大的芭蕉叶。
叶子中间,堆满了红艳艳、水灵灵的野树莓。
每一颗都饱满多汁,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晨露。
显然是天还没亮就去后山的荆棘丛里一颗颗摘下来的。
林清晏的目光顺着那些诱人的野果。
落在了贺野的手背和手腕上。
那里布满了被倒刺划出的新伤。
细密的血丝混着泥土,看起来触目惊心。
贺野的声音有些哑。
透着一股笨拙的讨好。
“昨晚……谢谢你。”
“这果子甜,我刚摘的,洗干净了。”
“你……你带去学校吃。”
他将那包野果往前递了递。
几乎要碰到林清晏的衣襟。
林清晏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戾气却偏偏要装出温顺模样的男人。
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他来青山村是为了熬过日子,不是为了招惹是非。
林清晏没有伸手。
语气比清晨的薄雾还要冷。
“不需要。”
“拿走。”
贺野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
捧着果子的手停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老师,这果子真的甜,不酸的,我尝过……”
林清晏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眼神疏离得可怕。
“我说了,不需要。”
“贺野,昨晚救你只是顺手。”
“我不缺你这几颗果子,以后别来烦我。”
林清晏侧过身,想要绕过他往前走。
可就在他错身的瞬间。
贺野忽然发了狠。
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将那包野果硬塞进林清晏的怀里。
贺野眼尾泛红。
骨子里的那股混不吝终于被逼了出来。
“老子给你的,你就拿着!”
林清晏脸色一沉。
猛地甩开他的手。
“啪嗒”一声闷响。
芭蕉叶散开。
红艳艳的野果滚落了一地,沾满了肮脏的泥土。
被林清晏的皮鞋无情地碾碎了几颗。
流出殷红的汁水,像极了某种被践踏的心意。
空气瞬间凝固。
贺野死死盯着地上的烂果子。
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
林清晏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
冷冷抛下一句。
“别再跟着我。”
他走出不到十步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阵疾风掠过。
高大的身影再次挡在了他的前方。
贺野大马金刀地往村口那块用来歇脚的青石板上一坐。
长腿一伸,彻底封死了去路。
他抬起头。
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扯出一个带着痞气的冷笑。
眼神却像狼一样死死咬住林清晏。
贺野舔了舔干裂的唇角。
眼底翻涌着执拗的暗火。
“林老师,你今天不收,老子明天还来。”
“明天不收,老子就天天堵在这村口。”
“让全村人都看看,我贺野是怎么缠着你的!”
“威胁我?”
林清晏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晨雾缭绕中,他那双藏在细框眼镜后的桃花眼冷冽如霜。
没有丝毫被激怒的破绽。
贺野梗着脖子,后槽牙咬得死紧。
他其实心里虚得发慌。
那可是连杀猪刀都敢空手接的林清晏,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像一头护食的饿狼,死死盯着林清晏。
“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弯弯绕绕!”
“我只知道,我看上……我认准的人,就算是咬碎了牙,也得叼回窝里!”
林清晏垂下眼眸。
视线落在地上那些被踩烂的、混着泥土的野树莓上。
“叼回窝里?”
“用这种强塞硬给的方式?”
“贺野,你那不叫缠着我,叫恶心我。”
贺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眼底那股子疯狂的执拗瞬间被刺破了。
他猛地从青石板上站起来。
大步跨到林清晏面前。
因为动作太猛。
他后背那纵横交错的鞭伤被狠狠扯动。
“嘶——”
贺野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高挺的鼻尖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却死死攥成了拳头。
硬生生停在距离林清晏衣襟不到半寸的地方。
林清晏敏锐地察觉到。
贺野那件灰布褂子的后背处,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那是他昨晚亲手敷上药、包扎好的伤口。
现在显然全裂开了。
林清晏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冷硬。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让开。”
贺野像一堵滚烫的肉墙,死死挡在田埂中央。
“不让。”
他察觉到了林清晏视线的落点。
那股子混不吝的野性突然一收。
他低下头,像一头无家可归的大型犬。
“林老师,我后背疼。”
“昨晚你给我上的药……好像白费了。”
林清晏深吸了一口气。
这疯狗刚才还龇牙咧嘴地要吃人。
现在居然学会卖惨了?
林清晏别开视线。
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两个度。
“你自找的。”
就在这时。
远处的村道上隐隐传来了几个村民扛着锄头下地干活的说话声。
浓雾虽然遮掩了视线,但声音却越来越近。
其中甚至夹杂着知青赵强那个破锣嗓子讨好村干部的谄媚声。
林清晏眉头紧蹙。
他来青山村是为了避风头。
绝不想因为跟一个村霸拉扯不清,而成为全村饭后茶余的谈资。
林清晏压低声音,试图从贺野身侧绕过去。
“有人来了,滚开。”
可贺野不仅没躲。
反而得寸进尺地往前逼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贺野身上强烈男性荷尔蒙的灼热气息。
铺天盖地地将林清晏包裹起来。
贺野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眼神滚烫得像是要将林清晏生吞活剥。
“林老师,你要是不想让全村人都看见我把你堵在这儿……”
“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林清晏被他逼得后退了半步。
后腰抵在了一棵老柳树的粗糙树干上。
退无可退。
林清晏抬起头。
清冷的目光撞进贺野那双翻涌着暗火的黑眸里。
“你在跟我谈条件?”
村民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百米开外。
贺野咽了一口唾沫。
一张轮廓分明的俊脸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高大的身躯委屈地佝偻着。
根本不敢看林清晏那张近在咫尺的清冷脸庞。
“我……我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