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呀!”赵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吼吓得一哆嗦,手电筒险些脱手砸在脚背上。他怎么也没想到,大清早在这荒草堆里碰见的不是什么偷情的野鸳鸯,而是青山村这尊谁惹谁倒霉的“活阎王”。
站在一旁的大队长王长贵更是脸都黑了,捂着鼻子往后连退了三四步,仿佛真闻到了一股子屎臭味。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王长贵一巴掌拍在赵强的后脑勺上,低声骂道,“你个瘪犊子玩意儿,谎报什么军情!还不赶紧走,等着他提上裤子揍你啊!”
赵强吓得屁滚尿流,连连点头,两人匆忙地拨开杂草,逃命似的消失在了浓雾深处。
直到那凌乱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挡在林清晏身前的那堵“肉墙”才猛地卸了力气。
贺野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粗重的喘息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那剧烈的动作彻底崩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脊骨往下淌,连周围的雾气都染上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林清晏看着眼前这个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却还强撑着不肯倒下的男人,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戏演完了?”林清晏的声音依旧冷淡,但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却悄然褪去了几分。
贺野转过头,那张桀骜的脸上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
“林老师,我没给你惹麻烦吧?”
他像是在讨赏,又像是在试探。
林清晏垂下眼眸,视线扫过他洇出一大片暗红的灰布褂子,眉头微蹙:“去卫生所重新包扎,别死在村里。”
说罢,他不再理会贺野,转身踏上田埂,径直朝着村小的方向走去。
“那你教我认字的事……”贺野在背后不甘心地追问。
“学校有学校的规矩。”林清晏头也不回,清冷的嗓音穿透薄雾飘了过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贺野愣在原地,品味着这句话,突然,他那干裂的唇角猛地向上扬起,扯出一个狂野的弧度。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那只要不当闲杂人等不就行了!
……
半小时后,青山村小学。
破败的土坯房教室里,几十个泥猴子般的学生正襟危坐。原本这群由“孩子王”王铁柱带领的刺头,此刻却乖得像一群鹌鹑。
无他,只因为讲台上站着的那个男人,昨天刚用一桶癞蛤蟆脏水给他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物理课”。
林清晏站在讲台上,阳光透过漏风的窗棂洒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给那副细框眼镜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今天,我们学第一篇课文……”
就在这时。
“吱呀——”
年久失修的教室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惨叫。
全班学生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紧接着,在一阵整齐划一的倒吸凉气声中,王铁柱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悍利的男人。
贺野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粗布褂子,头发显然是刚用井水胡乱冲洗过,还往下滴着水珠。他左手里拎着一个缺了个角的矮脚小木板凳,右手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狗尾巴草。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匪气,高大的身躯几乎把门口的光线堵得严严实实。
“活……活阎王……”前排的一个小女孩吓得带上了哭腔。
“咔嚓”一声,林清晏手里那半截粉笔被硬生生捏断,粉末簌簌落在讲台上。
他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冷冷地盯着门口那个不速之客。
“你来干什么?”声音冷得能掉出冰渣。
贺野顶着林清晏那杀人般的视线,非但没退,反而大摇大摆地跨进了教室。他无视了全班几十双惊恐的眼睛,径直走到教室最后面靠窗的角落。
“砰”的一声,他把那个破旧的小板凳重重地往地上一放。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这个一米八八、浑身肌肉虬结的村霸,委屈巴巴地折叠起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硬生生地挤坐在了那个连他屁股都包不住的小板凳上。
“我来上课啊。”贺野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理直气壮地迎上林清晏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痞笑,“林老师,我交学费的。”
说着,他把手里那把狗尾巴草往旁边的空桌子上一拍,仿佛那是金条一般。
“我发过誓,绝不捣乱。”贺野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频率说道,“我就安安静静坐在这儿,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林清晏看着那个像头巨熊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却偏偏要装出温顺模样的男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贺野,出去。”林清晏冷声下达逐客令。
“我不出。”贺野梗着脖子,开始耍无赖,“你刚才在村口说的,学校有规矩。我一没打架,二没说话,我就是个渴求知识的文盲,你凭什么赶我?”
“你——”
贺野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小板凳上,视线越过几十个小萝卜头的脑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直勾勾地锁在林清晏的身上。
从林清晏握着粉笔的修长手指,到那截被白衬衫衣领半遮半掩的冷白后颈,再到那微微抿起的淡粉色薄唇。
那眼神,烫得吓人。
林清晏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正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寸寸巡视。上。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里能把屋顶掀翻的几十个泥猴子,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王铁柱僵硬地坐在第一排,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往下淌,硬生生冲出两条泥沟。他悄悄咽了口唾沫,用眼角的余光惊恐地瞥向教室最后方。
那可是贺野啊!那个一拳能打断野猪肋骨,把张赖子下巴踩碎的活阎王!现在居然委屈巴巴地挤在一个破板凳上,手里还捏着一把狗尾巴草?
王铁柱觉得这世界一定是疯了。
“翻开课本第一页。”林清晏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角落里坐着的不是一头随时会发疯的野兽,而是一团空气。
底下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翻书的声音,整齐得像是受过军事训练。
“今天我们学这首诗。”林清晏拿着课本,开始领读。他讲课的语速不快,嗓音清冽如山泉击石,在这破败的土坯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可贺野根本听不进去什么诗。
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上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
林清晏转身写字时,那截柔韧的腰肢在白衬衫下若隐若现;林清晏低头看书时,细框眼镜后那垂下的长长睫毛,像是在他心尖上挠痒痒。
贺野觉得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烦躁地搓了两下。
他是个大老粗,大字不识一个,林清晏嘴里念的那些文绉绉的词儿,他听着就像天书。但他就是觉得好听,比村头大喇叭里放的样板戏还好听一万倍。
“王铁柱,你来读一下黑板上这两句。”林清晏突然点名。
正神游天外的王铁柱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站了起来,膝盖重重地磕在课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结结巴巴地看着黑板,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我……我不会……”王铁柱快哭了,他平时哪上过心,现在更是被后排那道阴森森的目光盯得双腿发软。
林清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
“蠢货。”贺野压低了声音骂了一句。
王铁柱吓得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林清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放下课本,径直走下讲台,顺着狭窄的过道,一步步朝着教室最后方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贺野原本大张着的双腿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些,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长官检阅的新兵蛋子,但那双眼睛却依然直勾勾地黏在林清晏脸上。
林清晏停在贺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