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什么?”
贺野仰起头,他能清晰地看到镜片后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的寒意,像极了寒冬腊月里能冻死人的冰凌子。
可贺野偏偏就觉得这冰凌子扎在身上舒坦极了。
他黑漆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混不吝的野性,老老实实地开口。
“我说他蠢。连黑板上那几个字都认不全,不是蠢是什么?”
“嘶——”
教室里响起一片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
前排的王铁柱已经吓得双手抱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课桌底下的耗子洞里。
全班几十个小萝卜头更是面如土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完了,活阎王要发飙了!
新来的林老师肯定要被拧断脖子了!
然而,林清晏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气极反笑。
他眼底闪过一抹极淡的嘲弄,转身大步走回讲台,直接抽出了那根用来指黑板的、足有两指宽的竹制戒尺。
随后,他又拿着那根竹条,重新走回了教室最后的角落。
林清晏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矮板凳上的男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手伸出来。”
这四个字一出,教室里死寂得仿佛掉根针都能听见。
有几个胆小的女学生已经捂住了眼睛,生怕下一秒就看到血肉横飞的场面。
在青山村,谁敢拿棍子指着贺野?
上一个这么干的张赖子,下颌骨到现在还碎成渣拼不起来!
贺野也愣住了。
打他?
在几十双惊恐目光的注视下,贺野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粗糙、宽大、骨节分明且布满厚重老茧的手,手背上还纵横交错着几道陈年旧疤。
他就这么乖顺地摊开掌心,递到了林清晏的面前。
像一头收起獠牙、主动递出爪子求顺毛的凶兽。
林清晏眼神冷冽,没有半点犹豫,对着那宽大的掌心狠狠打了下去。
“啪!”
王铁柱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当场尿出来。
贺野的手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点力道对他来说,简直比娘们儿挠痒痒还轻。
但他看着林清晏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淡粉色薄唇,以及那白皙手腕上浮现的青色血管,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下腹。
林清晏清冷的嗓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一,你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
戒尺在贺野粗糙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印记。
林清晏用竹条指着贺野的鼻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第二,既然你死皮赖脸要坐在这个教室里,就得守我的规矩!不准辱骂同学,不准扰乱课堂!听懂了吗?”
全班同学都闭上了眼睛,等待着贺野掀翻桌子暴起杀人。
可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
贺野缓缓收拢五指,大拇指地在掌心用力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微末的痛感。
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黏在林清晏微红的眼尾上,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听懂了。林老师……”
贺野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眼神烫得能把人烧穿。
“你还生气吗?要不再抽两下吗?”
全班几十个小萝卜头的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完了!活阎王不仅没发疯,好像还挺高兴?
林清晏握着竹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镜片后的桃花眼里,那层冷冽的寒冰被这句无赖至极的话烧得寸寸龟裂,翻涌起一股混杂着羞恼与错愕的薄红。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滚出去!”
林清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怒火而微微发颤。
贺野笑得更放肆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黏在林清晏泛红的耳廓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目光灼灼。
“好嘞。”
他慢悠悠地从那小得可怜的板凳上站起身。
贺野往前凑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嗓音,那粗粝沙哑的声音吹拂在林清晏的耳畔。
“林老师,你脸红了。”
林清晏身体猛地一僵,握着竹条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几乎是立刻就想挥鞭抽过去。
可理智终究占了上风。
他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清冷的脸上血色尽褪,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淡漠。
他转过身,看也没再看贺野一眼,对着全班学生冷声道。
“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说完,他将戒尺“啪”地一声丢回讲台,拿起自己的课本,径直走出了教室。
。。。
贺野大步流星地跨出教室门槛,三两步就追上了前方那抹清瘦的背影。
“哎,林老师,你等等我!”
村小学原本就是个破败的土坯院子。
绕过前头的教室,后院是一大片长满半人高荒草的废地,连着一堵年久失修、倒塌了一半的黄土墙。
平时连最皮的泥猴子都不往这儿钻,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过荒草的沙沙声。
林清晏走得极快,可他到底低估了贺野那如影随形的难缠劲儿。
贺野双臂环胸,懒洋洋地往那堵半塌的土墙上一靠,一条长腿大喇喇地横在狭窄的过道上,嘴角挑着一抹混不吝的痞笑。
“跑什么啊林老师?刚在讲台上抽我的那股子狠劲儿呢?”
林清晏猛地顿住脚步,鼻尖险些撞上男人结实坚硬的胸膛。
他仓促后退半步,仰起头,镜片后的桃花眼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匪气的男人。
“让开。”
贺野不仅没收回腿,反而变本加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让。”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林清晏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我可是交了学费的,你这课才上了一半就把学生撂下,不负责任啊。”
林清晏咬着牙,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贺野,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根本不想认字,何必在这里消遣我?”
贺野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黑沉沉的眸子死死锁住林清晏微红的眼尾。
“谁说我不想认字?我想认,但我更想让你教。”
这话说得直白又烫人,林清晏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去的薄红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不想再跟这个疯子纠缠,侧过身,试图从贺野和土墙之间的缝隙里强行挤过去。
就在他擦过贺野身侧的瞬间,男人粗糙宽大的手掌猛地探出,精准无比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嘶——”
林清晏倒吸了一口凉气。
贺野的手掌太烫了,掌心和指腹布满常年干农活和打架留下的厚重老茧,粗粝得像砂纸。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几乎要烙进林清晏的骨血里。
可贺野在握住那截手腕的瞬间,眉头却猛地皱了起来。
太细了。
他在村里见过不少下乡的男知青,虽然也都干瘦,但骨架都在。
可手里握着的这截手腕,纤细得不可思议,皮肤冷白细腻得没有一丝瑕疵。
贺野甚至不敢用力,生怕自己这粗手脚的,稍微一捏就能把这脆生生的骨头给折断了。
贺野的视线顺着手腕往上移,落在林清晏那被白衬衫包裹着的单薄肩膀上,最后又肆无忌惮地滑向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这腰,刚才在讲台上转身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窄得要命。
衣服底下空荡荡的,仿佛一阵山风吹过来就能把人给卷跑。
贺野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和暴躁。
“你平时在知青点,他们就给你吃猪食吗?怎么瘦成这副鬼样子?身上连二两肉都没有。”
林清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对方那极具侵犯性的目光正在打量哪里,顿时羞愤交加。
“松手!”
林清晏用力挣扎,清瘦的手腕在贺野粗糙的掌心里摩擦出一圈刺眼的红痕。
“我吃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野看着那圈红痕,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不仅没松手,反而顺势一拽,直接将林清晏整个人抵在了那堵半塌的黄土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林清晏的后背撞上土墙,手里的语文书掉落在荒草丛中。
还没等他反击,贺野高大的身躯已经严丝合缝地压了上来。
一条强壮的大腿强硬地挤进了林清晏的双腿之间,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墙角。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交融的地步。
贺野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蹭上林清晏的镜片,粗重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林清晏冷白的颈窝里。
“怎么没关系?”
贺野一字一顿地说道。
“林老师,你可是我罩着的人,瘦成这样,不是打老子的脸吗?”
他在心里狠狠地磨了磨牙,暗自盘算着后山深处那个野鸡窝,还有那几只肥得流油的野兔。
得弄点带血性的肉,把这清冷的小知青喂胖点。
腰上好歹得长点肉,不然以后怎么……
林清晏被他这极具压迫感的姿势逼得退无可退,桃花眼里泛起一丝狠厉。
“贺野!”
他膝盖猛地屈起,毫不留情地朝着贺野的下腹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