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垂下眼睫,死死盯着那两颗鸡蛋。
心底那股熟悉的恐慌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他是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黑五类”,是一脚踩在泥沼里随时会连累别人的烂泥。
贺野越是这样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他就越觉得窒息。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林清晏咬了咬牙,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他用包扎着破布条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两颗鸡蛋揣进口袋里。
推开柴房的门,他走进了沉沉的夜色中。
他要去把鸡蛋还给贺野。
他必须要让那头疯狗明白,他们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夜晚的青山村静谧无声,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林清晏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但他口袋里的那两颗鸡蛋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林清晏走到贺野家院外,刚想迈步进去,脚步却生生顿住了。
借着朦胧的月色,他看到一个丰腴的身影正站在贺野那扇破木门前。
是李春桃。
她今晚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身上穿着一件极其惹眼的碎花的确良衬衫。
领口开得有些低,腰肢扭得像水蛇一样。
林清晏站在枯树枝外的一片阴影里,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
李春桃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贺野兄弟……”
“是我,春桃嫂子。你白天干农活累坏了吧?嫂子给你熬了点骨头汤,你开开门,趁热喝一口。”
屋里没有动静。
林清晏隔着口袋,手指死死攥紧了那两颗煮鸡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他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这有什么不好?
李春桃虽然是个寡妇,但人家成分清白,干活麻利,能给贺野洗衣做饭,能给他生儿育女。
这才是贺野该过的正常日子,而不是成天围着他这个朝不保夕的男知青打转。
对,这就挺好。
林清晏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传来“吱呀”一声闷响。
那扇紧闭的破木门被拉开了。
高大挺拔的黑影站在门后,挡住了屋内的光。
贺野没有说话。
李春桃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低呼了一声。
她身子像没骨头似的,半推半就地挤进了那扇门里。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只见原本跳跃着的昏黄煤油灯光突然“噗”地一下,彻底熄灭了。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与寂静。
林清晏站在原地。
夜风仿佛瞬间化作了冰冷的尖刀,顺着他单薄的衣领狠狠灌进肺腑,刺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这样挺好……”
他干涩的嘴唇微微发颤,拼命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
可为什么,心口像被活生生剜走了一块,空洞洞地漏着冷风?
林清晏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走得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坑洼的土路上。
脑子里全都是那扇紧闭的破木门,李春桃那声黏腻的低呼,以及瞬间熄灭的煤油灯。
心乱如麻,连带着周围环境的异样都毫无察觉。
当他走到后山脚下那段最僻静、两旁长满半人高荒草的土路时。
“唔——!”
毫无防备地,一只散发着浓烈旱烟味和汗臭味的大手,猛地从旁边的阴暗处伸了出来。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一股巨大的蛮力将他整个人往后猛拽,直接拖进了一处废弃的破土墙后。
林清晏大惊失色,瞳孔瞬间放大。
他本能地想要屈肘反击,可他忘了自己的双手还被破布条包扎着。
这猛地一用力,掌心刚刚结痂的伤口瞬间崩裂。
钻心的剧剧痛让他浑身脱力,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跑啊!你倒是接着跑啊!”
“林大知青,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上哪儿浪去了?”
林清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死死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是周明。
林清晏拼命偏过头,躲开周明喷洒过来的浑浊呼吸,声音冰冷入骨。
“周明……你放开我!”
“你这是在犯罪!”
周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非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地用膝盖死死顶住林清晏的腿。
他将林清晏整个人死死钉在冰凉粗糙的土墙上。
“犯罪?哈哈哈!”
“林清晏,你少在老子面前装清高!”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水井边是谁在暗算我?”
“除了贺野那个没爹没娘的狗杂种,这青山村还有谁敢对公社干部动手?!”
周明咬牙切齿,五官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得可怕。
“你为了躲我,连白面肉包子都不吃,转头就去勾搭那个村霸!”
“怎么?他一个泥腿子,能给你什么好处?”
林清晏气得浑身发抖,清冷的双眼瞬间通红,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你住口!这事跟贺野没关系!”
周明冷笑一声,粗糙的手指猛地捏住林清晏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没关系?你当老子是瞎子!”
“老子今天不仅要办了你,还要让贺野那个杂种亲眼看看,他护在心尖尖上的人,是怎么在老子身下求饶的!”
“老子要彻底毁了你,膈应死那个孙子!”
“你敢!”
林清晏清冷的双眼瞬间通红。
“你敢碰我一下,我明天就去公社大队部举报你耍流氓!”
“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周明有恃无恐地凑近,嘴角的笑容恶劣到了极点,压低声音嘲弄道。
“你去啊!你尽管去!”
“林清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一个档案上写着‘黑五类’的下放知青,谁会信你的话?”
周明的手指顺着林清晏的下巴缓缓下滑,停在他单薄的领口处,语气里满是肮脏的算计。
“到时候,我就告诉王大队长,是你这个成分不干净的狐狸精,耐不住乡下的苦日子,大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外,自己脱了衣服勾引我!”
“你想用身子换一个回城名额,我不答应,你就反咬一口!”
“你无耻!”
林清晏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冻结。
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残酷了。
一个“黑五类”的帽子压下来,就足以让他永不翻身。
更别提这种作风问题的脏水一旦泼在身上,村民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活生生淹死。
周明看着林清晏苍白绝望的脸,眼底的欲念彻底压倒了理智。
“骂吧,你越骂,老子越兴奋。”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林清晏那件青色布衫的衣领,用力一扯。
林清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他不顾双手伤口崩裂的剧痛,发疯般地推搡着压在身上的男人。
“滚开!别碰我!”
口袋里那两颗带着余温的白水蛋在剧烈的挣扎中滚落出来。
“啪”的一声砸在泥地里,碎了一地的蛋白。
周明被林清晏的反抗激怒,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向林清晏的脸颊。
“还敢躲?老子今天弄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