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尽头突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的哨音。
“哔——！”
紧接着是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男人粗戾的喝问。
“谁在那儿？鬼鬼祟祟干什么的！”
林清晏如遭雷击，瞳孔骤然紧缩。
理智在这一刻疯狂回笼。
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了贺野的胸膛。
林清晏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清冷的镜片后是一片破碎的水光。
“有人……”
贺野被推得后退半步，脊背撞在青砖墙上。
他单手撑墙，舌尖顶了顶上颚。
他不甘心地盯着林清晏通红的耳根，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林清晏顾不得羞愤，一把抓起石板上的粉笔和算术本塞进布包。
这要是被镇上的巡查员抓个正着，扣上一个流氓罪或者破坏公序良俗的帽子，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赶紧走！”
贺野虽然疯，但也知道轻重。
他眼神一冷，反手拎起剩下的东西，长腿一跨骑上那辆二八大杠。
他大手一捞，直接将慌乱中的林清晏拽上了前面的横杠。
贺野低喝一声。
“坐稳了！”
脚蹬子被他踩得飞起。
自行车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巡查员赶到巷口的前一秒，猛地窜进了另一条错综复杂的小弄堂。
。。。
巡查员尖锐的哨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动静。
供销社后巷，一堆散发着馊味的废弃破竹筐后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
是赵强。
他今天原本是特意请了半天假，买了点土特产，想找公社的周干事套近乎，好把回城名额的事儿再通融通融。
谁知道刚走到供销社附近，就看见林清晏被那个活阎王贺野半强迫地拽进了这条死胡同。
赵强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偷偷摸摸地跟了过来，躲在竹筐后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看到了那么惊世骇俗的一幕。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巷子里光线又暗，他没看清两人到底亲没亲上。
但他亲眼看到那个平日里凶神恶煞、连大队长都不放在眼里的疯狗贺野，竟然把林清晏死死按在墙上，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那姿势，那眼神，哪里是两个大老爷们该有的样子？
分明就是搞破鞋的做派。
更让赵强嫉妒得发狂的是贺野手里拎着的那些东西。
大白兔奶糖、崭新的算术本、一盒盒的粉笔，那得花多少钱和票？
赵强死死盯着地上两人匆忙逃离时落下的一张糖纸，一张脸因为嫉妒和兴奋而扭曲变形。
“好啊……好你个林清晏！”
“平时在知青点装得一副清高禁欲、冰清玉洁的死样子，背地里竟然是个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连贺野那种煞神都能被你迷得五迷三道，心甘情愿给你掏钱！”
赵强咬牙切齿地冷笑出声。
“林清晏，这次你死定了……”
赵强将那张糖纸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仿佛揣着一道能将林清晏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催命符。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阴暗的巷子。
。。。
直到彻底出了镇子，骑上了那条通往青山村的泥泞土路，贺野才渐渐放慢了速度。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链条转动的咔哒声。
贺野突然凑近，带着笑意的嗓音在林清晏颈侧磨蹭，湿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林老师，刚才那股劲儿，怎么不继续了？”
林清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贺野，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如果被抓到……”
贺野混不吝地嗤笑一声，单手扶把，另一只手竟恶劣地捏了捏林清晏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大腿。
“被抓到又怎样？”
“老子亲自己的心上人，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林清晏气结，想要挣扎，却被男人更紧地箍进怀里。
“你……”
贺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别动，路滑。”
“林清晏，你刚才没躲。你心里有我，对不对？”
林清晏咬着唇，目光游离在路边的野草丛上。
他没法反驳，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在那股霸道的温柔里迷失了。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恐惧，却又有一种隐秘的、令人上瘾的战栗。
看着怀里人白皙的后颈一路红到了耳根，连单薄的脊背都绷得僵硬，贺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闷笑。
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烫得林清晏心尖发颤。
贺野见好就收，知道这清冷高傲的知青面皮薄，再逗下去真得炸毛。
他收紧了握着车把的手臂，将林清晏更稳妥地护在怀里，脚下猛地用力。
“行了，不逼你。”
“坐稳，带你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让林清晏原本慌乱的心跳，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几分。
。。。
半小时后，自行车在距离青山村村口还有半里地的一片隐蔽芦苇荡旁停下。
为了避嫌，林清晏执意要在这里下车。
贺野也没强求，长腿撑着地，单手将那个装满粉笔和算术本的灰布包袱递了过去。
“拿着。”
贺野的目光深邃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浓墨，粗糙的指腹在递包袱时，看似无意地擦过林清晏微凉的手背。
“记着，以后再遇到周明那种孙子，别自己扛。”
“老子的人，轮不到别人欺负。”
林清晏指尖一颤，仓促地接过包袱，连句谢谢都没敢多说，转身匆匆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贺野留在原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卷烟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半眯着狼一样的眼睛，直到那道清瘦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口的土墙后，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想象着那一抹大白兔奶糖的甜腻。
。。。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青山村小学破败的教室里。
当林清晏背着那个灰布包袱走进教室时，底下的学生们还拿着树枝，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画着圈圈。
林清晏走到讲台前，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解开了包袱。
五盒崭新的白粉笔，以及三十本散发着淡淡墨香味的牛皮纸算术本，整整齐齐地垒在了坑洼不平的讲桌上。
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三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本子！是新本子！”
“林老师买粉笔回来了！我们不用在泥地里写字了！”
一群半大的泥猴子激动得眼睛都红了。
就连坐在最后一排、平时最喜欢刺头的王铁柱，此刻也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新本子，眼神里少了几分桀骜。
看着一双双纯粹而渴望的眼睛，林清晏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清冷的眼底泛起一抹极淡的温和。
“都坐好，排队上来领本子。王铁柱，你来帮老师发。”
被点到名字的王铁柱受宠若惊，猛地站起身，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
“哎！好、好的林老师！”
就在教室里气氛热烈到了极点时，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校长李卫国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当他看清讲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新物资时，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李卫国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讲台，颤抖着手摸了摸那些算术本，声音都在发飘。
“这……这这这……”
“林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明那个王八羔子竟然真给你批条子了？”
“不、不对啊，这得花两三块钱呢，你哪来这么多钱和票？！”
林清晏脸上的温和微微一收。
他知道这笔物资的来源解释起来很麻烦，如果实话实说，必然会牵扯出贺野，更会引来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他垂下眼睫，正准备按照路上想好的说辞，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
“校长，其实是我在镇上碰到了一个……”
然而，林清晏的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教室后窗外，一道一闪而过的熟悉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