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好好学！”
林清晏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微微滑落的细框眼镜，
看着窝在那张破木椅里、像头收起獠牙的大型犬一样的男人，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前一秒还像个土匪一样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下一秒居然一本正经地要他教认字？
“怎么？林老师不愿意？”
贺野挑了挑浓黑的剑眉，那张硬朗粗犷的脸上故意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声音压得很低。
“也是，我就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糙汉，全村人都叫我疯狗，没文化没教养，哪配让城里来的高材生教……”
“我没有这个意思！”
林清晏最听不得他这副妄自菲薄的语气，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打断了他。
话一出口，林清晏就后悔了。
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贺野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狡黠与得逞的笑意。
这男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既然没有不愿意，那就是答应了。”
贺野顺杆爬的速度比谁都快。
他长腿一伸，脚尖勾过旁边的一条长条小板凳，踢到自己腿边。
“林老师，站着多累啊，坐下教。”
柴房里的空间本来就逼仄，那张缺了角的木桌更是小得可怜。
贺野一个人坐着就已经占了大半个位置，那条小板凳几乎是贴着他的大腿放着的。
林清晏看着那条板凳，站在原地没动，耳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架势。
“坐那么近干什么？”
林清晏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我站着就行。”
“站着怎么看本子？怎么教我？”
贺野微微仰起头，昏黄的煤油灯光打在他深邃的眉骨上，那双黑漆漆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林清晏，语气里透着一股无赖的理直气壮。
“还是说，林老师怕我吃了你？”
“你……”
林清晏被他激得咬了咬下唇。
他知道贺野是在用激将法，可偏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面对贺野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他根本毫无退路。
“学就好好学，不准动手动脚。”
林清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兵荒马乱的悸动，硬着头皮走过去，在那条小板凳上坐了下来。
刚一落座，属于男人的那股滚烫的体温，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瞬间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严严实实地罩了进去。
两人的膝盖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只要稍微一动，粗糙的布料就会摩擦在一起。
林清晏僵硬着后背，从桌上拿过那支原本用来备课的铅笔，翻开了一页崭新的算术本。
“你想先学什么？”
林清晏垂着眼眸，尽量不去看身旁那张存在感极强的脸，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先学写我的名字吧。”
贺野单手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向林清晏的方向倾斜着。
“好。”
林清晏握紧了手中的铅笔。
他常年握笔，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莹润的光泽。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很快，遒劲有力的“贺野”两个字，便跃然纸上。字迹清瘦挺拔，透着一股文人的风骨，一如林清晏这个人。
“这是你的名字。”
林清晏将本子往贺野面前推了推，然后把铅笔递了过去。
“你照着写一遍试试。”
贺野没有立刻接笔，他的视线根本不在那个本子上，而是定定地落在林清晏那只递笔的手上。
随后，他缓缓伸出自己那只比林清晏大了一整圈的手。
常年干重农活的手，骨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厚厚的黄色老茧，手背上甚至还有几道被山里荆棘划出的细小伤疤。
当这只手从林清晏手里接过那支细细的铅笔时，粗糙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林清晏微凉的指尖。
像是一小簇火苗，瞬间烫得林清晏指尖一缩。
贺野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喉结微微上下滚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他捏着那支铅笔，姿势别扭到了极点。大拇指和食指死死地捏着笔头，
手腕僵硬得像块石头，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笔，而是一把随时要砍人的镰刀。
“咔嚓——”
笔尖刚一用力戳在纸上，原本就劣质的纸张瞬间被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啧。”
贺野皱了皱眉，抬眼看向林清晏，语气里竟然带上了几分委屈。
“林老师，这纸太薄了。”
林清晏看着那个被戳破的洞，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不是纸薄，是你握笔的姿势不对，用力太猛了。”
林清晏的职业病被成功勾了起来，暂时忘记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
他伸手指了指贺野的手。
“笔不能捏得这么死，大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前端，中指托在下面，手腕要放松。”
贺野听话地照做，但那几根粗壮的手指就像是不听使唤的木棍，怎么摆弄都不对劲。
不仅不对劲，他还故意把身子凑得更近了。
“是这样吗？”
贺野低沉沙哑的声音几乎是在林清晏的耳畔响起。
伴随着他开口，那滚烫的呼吸毫无阻挡地喷洒在林清晏脆弱敏感的侧颈上，激起了一片细密的战栗。
林清晏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想要拉开距离，却不想两人靠得太近，这一转头，鼻尖几乎擦过了贺野的侧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贺野也停下了手里装模作样的动作，微微偏过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公分，近到林清晏能清晰地看到贺野深邃眼窝里倒映出的那个慌乱的自己，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正在逐渐升温。
“贺野……”
林清晏的声音哑得厉害，双手死死地抠着大腿上的裤子边缘，试图维持最后的理智。
“你……你别靠这么近。”
“不靠这么近，我看不清啊。”
贺野不仅没退，深邃的目光反而一寸寸地描摹着林清晏的眉眼。
从那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长睫毛，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那两瓣被他之前用指腹摩挲得越发红润饱满的嘴唇上。
他的眼神太直白，太滚烫，仿佛要将林清晏整个人点燃。
“林老师，你写的字真好看。”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对上林清晏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补充了一句。
“人更好看。”
林清晏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下的板凳在地面的泥土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如果不想学就算了！我明天还要上课，要休息了！”
林清晏简直是落荒而逃般转过身，背对着贺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能再让贺野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在这张破烂的柴房里，被这头疯狗彻底吞噬。
然而，身后却传来了轻微的“啪嗒”一声。
是铅笔被扔在桌上的声音。
紧接着，贺野低沉中带着几分无奈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缓缓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
“林老师，我是真想学。”
贺野没有起身去追，而是将那只宽大粗糙的右手直接摊开，掌心朝上，平放在了算术本旁边。
“但我这手，从小拿惯了锄头和镰刀，太笨，怎么都捏不对那根细笔杆子。”
男人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犹如一张无形的网，牢牢锁定着林清晏单薄颤抖的背影。
“要不……”
贺野喉结重重一滚，声音低哑到了极致。
“林老师委屈一下，握着我的手，手把手地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