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浑身那犹如野兽出闸般的杀气猛地一顿。
他通红的眼尾死死盯着眼前快要断气的李大牛,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可偏偏那道清冷、又该死的好听的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缰绳,硬生生勒住了他即将脱缰的理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这活阎王。
没人相信,在这种时候,还会有人敢上前劝阻。
更没人相信,这只已经亮出獠牙的疯狗,会听任何人的话。
贺野的喉结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剧烈滚动。
掐着李大牛脖颈的手背上,虬结的青筋一根根爆出,彰显着他内心天人交战的挣扎。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疯狂叫嚣。
这个杂碎,他刚才骂了林清晏,他用最脏的词骂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这种人,就该被捏碎喉咙,扔到后山去喂狼。
“贺野。”
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近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让你,松手。”
林清晏缓步从月亮门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一尘不染,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
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贺野狂跳的心脏上。
他平静地穿过满院的狼藉,无视了地上哀嚎的混混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知青,径直走到了贺野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贺野眼中的血色,在对上林清晏那双清澈又带着薄怒的眸子时,竟真的开始一点点褪去。
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像是被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死死盯着李大牛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最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五指猛地一松。
“嗬……嗬……”
李大牛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双手捂着脖子,发出破风箱似的剧烈喘息。
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看向贺野的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贺野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依旧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在林清晏身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他贲张的胸肌上。
像一头刚刚经历过残酷厮杀,暂时收敛了爪牙,却依旧浑身戒备的野兽。
贺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不甘,像是在跟主人告状。
“他骂你。”
林清晏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拿起搭在贺野肩上、之前擦汗用的旧毛巾,覆上他汗湿的额头,轻轻擦拭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知道。”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贺野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松懈了下来。
他像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乖乖地站在原地,任由林清晏替他擦汗。
眼底的戾气彻底散去,只剩下对眼前这个人的全然专注。
院子里的其他人,包括孙斌和刘红在内,全都看傻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一言不合就动手、能把人往死里打的疯狗贺野,竟然就因为林清晏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这么乖顺了下来?
这林清晏是给他下了什么蛊吗?
林清晏擦完汗,将毛巾重新搭回贺野的肩上,这才转过身。
他清冷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李大牛和他那两个已经吓破了胆的同伙。
“孙斌。”
他忽然开口。
躲在墙角的孙斌吓得一个哆嗦,连忙站直了身体。
“啊?在、在!”
林清晏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去大队部,把王长贵大队长和民兵队长都请过来。”
“就说有外村人员,聚众冲击知青点,打砸公共财物,还意图伤害下乡知青。”
他一字一句,说得条理分明,瞬间就给这件事定了性。
李大牛那几个混混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们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打架斗殴是常事。
但“冲击知青点”、“伤害下乡知青”这种帽子扣下来,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这要是报上去,是要被抓去劳改的!
李大牛缓过一口气,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他妈血口喷人!”
“明明是你们……是这个野种先动的手!老子要告你们!告你们故意伤人!”
林清晏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告我们?”
“是你带着人,手持器械,一脚踹开我们知青点的大门。在场的所有知青,都是人证。”
“是你先动手,打翻了脸盆架,还推搡了孙斌同志。这也是人证。”
“更是你,满口污言秽语,指名道姓要对我进行人身伤害。我,就是当事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贺野,声音放缓却愈发坚定。
他侧过身,微微挡在了贺野身前,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维护的姿态。
“至于贺野同志,他是在你们行凶作恶、我们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才出手制止。”
“按照最新的宣传纲要,这叫见义勇为,是值得表彰的行为。”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直接把李大牛的寻衅滋事锤死,又把贺野的暴力行为给洗得干干净净。
贺野站在林清晏身后,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听着他用那清冷的嗓音,一字一句地维护自己。
贺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原来,被人护在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李大牛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涨成了紫红色。
他哪里是这个文化人的对手,只能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我呸!见义勇为?他妈的一个黑五……”
“闭嘴!”
那个“类”字还没出口,贺野的眼神瞬间又冷了下去。
刚被安抚下去的杀意再次翻涌,他下意识地往前踏了一步。
然而,他刚一动,一只微凉的手就精准地覆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与他粗糙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林清晏没有回头,只是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手腕,动作带着不容置喙的制止意味。
贺野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滔天的怒火,就在那微凉的触感下,再一次被强行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又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中,知青点那扇被踹得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外,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
“都他妈给老子住手!这是在干什么!”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大队长王长贵黑着一张脸,带着几个手持红缨枪的民兵,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
王长贵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的狼藉。
最后,定格在了那诡异对峙的核心。
他看着地上瘫坐着的、鼻青脸肿的李大牛,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赤着上身、满眼桀骜不驯、手里还拖着一根带刺木棍的贺野。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贺野身前,那个身形单薄、神情却异常镇定的白净知青身上。
以及,林清晏那只还明晃晃地按在贺野手腕上的手。
王长贵那两条浓黑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惊疑。
“林知青,这……又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