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贺野沸腾的杀意之上。
大队长王长贵带着两个民兵刚冲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骇人的一幕。
满院狼藉,铜盆、木架倒了一地。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被贺野单手提在半空,脸色紫绀,眼看就要断气。
另外几个混混,一个倒在墙角哼哼唧唧,两个拿着铁锹把子抖如筛糠,站也不是,跑也不是。
而那个传闻中无人敢惹的疯狗贺野,此刻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
他浑身肌肉紧绷,青筋毕露,眼底是能将人活活吞噬的血色戾气。
最让王长贵惊疑不定的,是站在那头嗜血野兽旁边的林清晏。
那个总是清清冷冷、斯文干净的林知青,此刻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只是微微蹙着眉,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正按在贺野那条虬结着恐怖肌肉的手臂上。
那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就像一个驯兽师,正在安抚一头即将失控的猛兽。
“贺野。”
林清晏又重复了一遍。
他按着贺野手臂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甲隔着滚烫的皮肤,陷进了男人的肌肉里。
“松手。”
贺野眼中的血色翻涌,死死瞪着手里已经开始翻白眼的李大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不想放。
这个杂碎刚才说的每一个脏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在了他的心上。
他想捏碎这个人的喉咙,让他为侮辱林清晏付出代价。
“听话。”
林清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
那双透过镜片看过来的清冷眼眸像深潭,瞬间将贺野所有的暴戾和疯狂尽数吸了进去。
手臂上那只手的触感冰凉又柔软,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
贺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那股滔天的杀意还是在林清晏的注视下,一点点地、不甘地退潮。
他猛地松开手。
噗通一声。
李大牛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发出破风箱似的剧烈咳嗽声。
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王……王大队长!”
李大牛一看到救星,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起来。
“救命啊!杀人了!贺野这个疯子要杀人灭口啊!”
他指着贺野,声音凄厉。
“我们就是来找林清晏理论理论,我表弟赵强被他害得那么惨!”
“他一句话不说,贺野就冲出来下死手!您看看,我这兄弟还被他踹得起不来了!”
“这是谋杀!是黑五类勾结村霸,要翻天啊!”
他这么一喊,躲在屋檐下的孙斌和其他几个知青脸色更白了。
王长贵皱紧了眉头,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地上半死不活的李大牛,又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贺野,最后将目光投向了场中唯一冷静的林清晏。
“林知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等林清晏开口,贺野往前踏了一步。
那双刚褪去血色的眸子又开始泛起危险的红光,声音冷得掉渣。
“他带人来砸知青点,满嘴喷粪,老子就该弄死他。”
“贺野!”
林清晏厉声喝止,同时伸手,再次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的手腕滚烫粗粝,像烙铁。
贺野身形一僵,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所有的戾气再次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像一只要咬人却被主人勒住脖颈的大型犬,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但终究没有再动。
林清晏拉着他,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这才转向王长贵,不卑不亢地推了推眼镜。
他的声音清冷而平稳,逻辑清晰得可怕。
“王大队长,事情不是李大牛说的那样。”
“第一。”
林清晏指了指被踹得门轴都快断了的院门。
“我们知青点的大门,是李大牛一脚踹开的。他这是强行闯入,而不是理论。”
“第二。”
他又指向那几个混混手里的铁锹把子。
“他们手里都带着武器,进门就喊打喊杀,扬言要扒了我的皮。这叫寻衅滋事,蓄意伤人。”
“第三。”
林清晏的目光扫过院子里被砸烂的桌椅和脸盆。
“他们打砸的,是知青点的公共财物。这是在破坏集体财产。”
他每说一句,李大牛的脸色就白一分。
林清晏顿了顿,最后看向王长贵,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王大队长,我作为国家派到青山村的教员,在知青点里备课,却被人持械闯入、暴力恐吓、打砸财物。”
“请问,这是不是在公然挑战大队的管理秩序?是不是在威胁人民教师的人身安全?”
一番话,直接将事情的性质从私人斗殴拔高到了冲击集体、威胁教员的恶性事件层面。
王长贵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单薄文弱的知青。
这脑子,这口才,也太厉害了。
“你……你胡说!”
李大牛急了,从地上爬起来狡辩。
“我们就是来找你算账的!是你先害了我表弟!”
“赵强同志因为诬告、勒索未遂,被大队部记大过处分,并责令劳动改造,这是大队做的公正处理。”
林清晏冷冷地看着他。
“你对大队的决定不满,就可以带人冲击知青点,打砸抢掠吗?”
李大牛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贺野。”
林清晏终于提到了关键人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虽然被他拉着,但依旧像一头紧绷的弓的男人。
林清晏继续对王长贵说道。
“他在后院听到前院有打砸和尖叫声,出来查看。”
“面对四个手持凶器的暴徒,在我和其他知青的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他挺身而出,制止了犯罪。”
“王大队长,这难道不是见义勇为吗?”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手,今天倒在这里的,恐怕就是我,和我们知青点的其他同志了。”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
就连那两个民兵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太绝了。
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
不,这根本就是把事实掰开了、揉碎了,重新拼凑成一个对己方最有利的模样。
贺野的行为明明是往死里打的报复,被他这么一说,竟然成了光辉伟岸的紧急避险和见义勇为。
王长贵看着林清晏清澈又坦荡的眼神,再看看李大牛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和他们手里的铁锹把子,心里那杆秤瞬间就倾斜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色一沉,指着李大牛怒喝道。
“李大牛!你好大的胆子!敢带人来知青点闹事!还敢动林老师!”
“来人!把他们几个全都给我绑了!带回大队部去!”
“是!”
两个民兵早就等着了,立刻上前,用麻绳将还在发懵的李大牛和那几个混混捆了个结结实实。
“王大队长,冤枉啊!是贺野先动的手……”
李大牛还在垂死挣扎。
“闭嘴!到了大队部再给老子好好交代!”
王长贵不耐烦地一挥手。
“带走!”
一场足以掀翻天的风波,就在林清晏三言两语间,被轻描淡写地化解,并且乾坤倒转。
院子里的知青们看着林清晏的背影,眼神复杂,又是敬畏又是害怕。
这个林知青,平时看着不声不响,没想到手腕这么硬。
不仅能降得住贺野那条疯狗,还能在三言两语间就把大队长都给说服了。
。。。
随着李大牛等人的哭爹喊娘声远去,喧闹的院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清晏这才松开了紧攥着贺野的手腕。
他刚一松手,那只滚烫的手腕却猛地反客为主,一把扣住了他的手。
林清晏一怔,抬起头,正对上贺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男人眼里的戾气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更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的浓烈情绪。
“林老师。”
贺野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灼人的热浪,将林清晏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我听你的话,没弄死他。”
林清晏下意识地想后退,手腕却被攥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他看着男人眼底翻涌的、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心跳漏了一拍,镜片下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所以呢?”
贺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痞气又危险的弧度。
他凑到林清晏耳边,粗糙的嘴唇几乎贴上那泛红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语。
“你是不是……也该表扬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