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刘红尖锐的嗓音在暴雨中劈了岔,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
她死死瞪大了那双刻薄的眼睛,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你胡说八道!刘干事可是县里的人,他姐夫是王主任!怎么可能被抓?!”
不仅是刘红,她身后那几个原本还气焰嚣张的老知青,此刻也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冻得浑身发抖。
“胡说?”
林清晏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镜片后的桃花眼透着令人胆寒的悲悯。
他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身旁撑着伞、浑身肌肉紧绷如铁的贺野。
男人眼底的杀气还在翻滚,但因为自己的阻拦,硬生生将那股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戾气压制在了喉咙里。
这头疯狗,在外面凶神恶煞,在自己面前却乖得让人心疼。
林清晏收回视线,目光如刀般再次刮向台阶上的众人。
“赵强涉嫌蓄意纵火谋杀,刘大彪涉嫌包庇罪犯、滥用私刑。”
“王主任为了大义灭亲,亲自下令将他们连夜押送县公安局。周镇长和青山村王大队长全程陪同。”
林清晏的声音清冷、平缓,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红等人的天灵盖上。
“你们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大队部摇电话去公社问问。或者,等明天天一亮,县里的通报文件就会贴满青山村的公告栏。”
轰隆——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刘红毫无血色的脸。
她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掉漆的木门上。
这种事情,只要一查便知,他根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编造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
完了。
赵强完了,刘干事也完了。
那他们这群刚才还在叫嚣着要举报林清晏的人……
恐慌,如同黑夜中疯长的毒藤,瞬间死死缠住了在场每一个老知青的脖子。
刚才还附和刘红的那个男知青,此刻吓得牙齿都在打颤,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林知青……”
男知青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都是误会,是刘红非说你们作风有问题,我们……我们也是被她蒙蔽了啊!”
“对对对!都是刘红干的!铺盖也是她扔的!”
其他人见状,立刻如鸟兽般散开,毫不犹豫地将刘红推了出去。
“你们!”
刘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群墙头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清晏却没有理会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泥水坑里那块脏污不堪的手帕上。
他缓缓推开贺野撑在头顶的黑伞,不顾漫天的狂风骤雨,拖着那双鲜血淋漓的脚,一步一步,朝着泥水坑走去。
“林清晏!”
贺野大惊失色,心脏猛地揪紧。
他丢下伞,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拦住那个单薄摇摇欲坠的身影。
他的脚底全是被碎玻璃扎出的血窟窿,怎么能踩进这又脏又冷的泥水里?!
可是,林清晏却固执地推开了他的手。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个素来如同高岭之花般的青年,竟然在那滩令人作呕的泥水坑前,缓缓蹲下了身。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式军大衣,泥水溅在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上。
林清晏没有丝毫嫌弃,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被踩得辨不出颜色的手帕,从泥水里捡了起来。
“林老师……”
贺野僵立在原地,眼眶瞬间红得滴血。
那块手帕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善意,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妄想。
刚才看到它被踩在泥里,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是他不敢去捡,他怕自己这双沾满泥巴的脏手,会连同林清晏对他的那点好,一起弄脏。
可现在,林清晏却亲自弯下腰,替他捡起了他被践踏在泥里的尊严。
林清晏站起身,雨水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滴落。
他将那块脏污的手帕紧紧攥在掌心,转身看向台阶上已经抖如筛糠的刘红。
“我这人,脾气不太好。最护短,也最记仇。”
林清晏的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寒。
“贺野是我的人。他的一针一线,一草一木,既然被你们扔进了泥里……”
林清晏微微眯起桃花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那就麻烦你们,跪在泥里,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洗得干干净净,然后,恭恭敬敬地送到后院来。”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只有暴雨砸在水坑里的声音,震耳欲聋。
让这群自诩高人一等的城里知青,跪在泥水里给村里最让人看不起的盲流洗铺盖?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让他们难受!
“林清晏!你别欺人太甚!”
刘红尖叫起来,五官因为极度的屈辱而扭曲。
“你成分不好,凭什么指使我们!我就是不洗,你能把我怎么样?!”
“不洗?”
还没等林清晏开口,一声如同野兽般低沉粗粝的冷笑在雨夜中炸响。
贺野大步跨上前,高大健硕的身躯将林清晏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一把扯住刘红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台阶上硬生生拖了下来。
“啊——!救命啊!杀人啦!”
刘红吓得疯狂尖叫,双腿在空中乱蹬。
砰!
贺野毫不留情地将她重重掼在泥水坑里。
泥浆瞬间糊了刘红一脸,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暴虐的杀意。
他缓缓抬起那只穿着破胶鞋的脚,踩在了刘红的肩膀上。
“林老师让你洗,你就得给老子洗。”
“不洗,老子现在就卸了你的胳膊,让你这辈子都洗不了!”
贺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脚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啊——!断了断了!我洗!我洗!”
刘红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眼泪鼻涕混着泥水流了一脸。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杀了她。
贺野冷哼一声,嫌恶地收回脚。
他转头看向台阶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知青,犹如阎王点卯。
“你们几个,是自己滚下来洗,还是等老子动手?”
扑通!扑通!
那几个知青哪里还敢反抗,吓得直接跪在了泥水里,手忙脚乱地开始捡拾那些破旧的衣物和被褥。
“二狗子。”
林清晏冷眼看着这一幕,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直躲在门外看傻了眼的二狗子,这才如梦初醒般推着借来的板车冲了进来。
“林、林知青,我在!”
二狗子看着林清晏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活神仙。
我的乖乖,这城里来的知青也太猛了,几句话就把这群平时尾巴翘到天上去的人治得服服帖帖!
“把东西装车,推去后院。”
林清晏吩咐完,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强撑着的一口气一旦松懈,铺天盖地的虚弱和剧痛便瞬间席卷而来。
脚底的伤口在泥水里泡了这么久,此刻正钻心地疼,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
他眼前一黑,身子软绵绵地向前倒去。
“林清晏!”
贺野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男人结实的手臂紧紧箍着青年纤细的腰肢,感受着怀里人冰冷的体温,
贺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带你回屋。”
贺野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连看都没看地上的那群人一眼,抱着林清晏,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走去。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时不时闪过的雷电,勉强照亮了逼仄的空间。
贺野将林清晏小心翼翼地放在硬木床上。
他没有开灯,因为他怕看到林清晏那双被泥水泡得惨不忍睹的脚,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想去杀人。
“贺野……”
林清晏虚弱地靠在墙上,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口袋里那块手帕。
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死死攥住。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