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贺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带着那双桀骜不驯的狼眼都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大型犬，
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拉老太太的胳膊，却又怕自己粗手笨脚伤了人，只能压低声音急急地辩解。
“您……您当着林老师的面，瞎说什么呢！什么疯狗不疯狗的，我那叫……那叫……”
贺野“那叫”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总不能当着林清晏的面承认，自己就是一条被这朵高岭之花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套上项圈的恶犬。
林清晏被老太太这句直白得近乎露骨的话，说得耳根一阵发烫。
他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桃花眼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试图掩饰眼底那一抹不自然的水光。
他反握住老太太那双粗糙如砂纸的手，声音放得很轻。
“奶奶，您言重了。贺野他……一直都很好。”
“好，好，奶奶不说，奶奶心里明白……”
老太太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可就在她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那阵笑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咳……咳咳咳！”
老太太单薄的身体猛地佝偻下去，一只手死死揪住胸口的粗布衣裳，
喉咙里发出一阵犹如破旧风箱般剧烈而沉重的喘息声。
“奶奶！”
贺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推开旁边的破木桌，高大健硕的身躯猛地扑过去，将摇摇欲坠的老太太死死抱在怀里。
“呼——呼——”
老太太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那双浑浊的眼睛向上翻白。
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贺野的衣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灰般的惨白。
她拼命地张大嘴巴，像是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鱼，极力想要汲取一丝空气，却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贺野目眦欲裂，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野兽，冲着站在门外的大队长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药！奶奶的药呢！大队长！我奶奶的特效药呢！快给她吃药啊！”
大队长王建国僵在原地，手里那杆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
他看着满眼赤红的贺野，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愧疚。
“贺野啊……药，昨晚就吃完最后一粒了。”
“你说什么？”
“你家那场大火，把屋子烧得干干净净，你奶奶平时藏在枕头底下的钱和票，全都没了。”
“我今儿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借了公社的自行车去镇上卫生所。
可人家大夫说了，镇上的药根本压不住，必须得用县里那种进口的特效药。可是……”
贺野双眼血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可是什么！你说话啊！”
大队长猛地跺了跺脚，
“可是那药太贵了！一小瓶就要整整一百二十块钱！而且现在风声紧，县里的供销社根本没货，
只有去那种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市才能弄到！贺野，你拿什么买啊！”
一百二十块钱。
这个数字犹如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轰然砸在贺野的脊梁上。
在这个壮劳力干一天农活只能赚十个工分、年底分红不过几十块钱的年代，一百二十块钱，简直就是一笔足以买命的巨款。
贺野僵硬地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抱着因为缺氧而渐渐失去意识的奶奶。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沾满泥污的大手，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力感，像毒蛇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是个男人，是个在青山村打架不要命、谁见谁怕的活阎王。
可现在，他连自己相依为命的亲人都救不了。
他不仅是个穷光蛋，背上还带着深可见骨的烧伤。
他拿什么去换那一百二十块钱？把这条烂命卖了吗？
就在贺野陷入极度疯狂与绝望的深渊时，一双微凉却坚定有力的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林清晏清冷的声音，犹如一道镇定剂，瞬间劈开了贺野混沌的大脑。
“别慌，把我奶奶平放在床上，让她保持呼吸道通畅。”
林清晏不知何时已经强撑着伤脚站了起来。
他那张精致白皙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眼神锐利得惊人。
他一把推开贺野，动作麻利地解开老太太领口的盘扣，随后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极为精致的牛皮针灸包。
这是他下乡时，偷偷带在身上的唯一一件祖传物什。
贺野呆呆地看着他。
“林老师……”
林清晏厉声打断了他。
“闭嘴，去打盆热水来！”
他捻起一根细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老太太胸口的膻中穴。
紧接着，他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老太太的几个关键穴位上精准地捻动、提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逼仄的柴房里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喉咙里那阵骇人的拉风箱声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她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嘴唇上的青紫色也褪去了一些，呼吸虽然微弱，但总算恢复了平稳，沉沉地睡了过去。
林清晏拔下最后一根银针，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身子猛地一晃。
“林老师！”
贺野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林清晏靠在贺野滚烫坚硬的胸膛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那双疲惫的桃花眼，看着贺野，声音沙哑却异常凝重。
“我用针灸暂时封住了奶奶的穴位，强行护住了她的心脉。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最多只能撑十二个时辰。明天这个时候，如果特效药还不到，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十二个时辰。
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贺野的心口。
他看着怀里脸色惨白、为了救自己奶奶而耗尽体力的林清晏，再看看躺在破木床上气若游丝的亲人。
贺野低垂着眼眸，将林清晏小心翼翼地扶到椅子上坐好，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我知道了。林老师，谢谢你。剩下的事，交给我。”
林清晏敏锐地察觉到了贺野情绪的不对劲。
他一把抓住贺野粗糙的手腕，眉头紧蹙。
“贺野，你想干什么？你现在身无分文，还带着重伤，你别做傻事！”
贺野反手握住林清晏微凉的指尖，温柔地摩挲了一下，嘴角扯出了一抹安抚的笑意。
“我能做什么傻事？大队长不是说了吗，县里黑市有药。
我去找以前认识的几个兄弟凑点钱，明天天亮前，我一定把药带回来。”
林清晏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狼眼里找出一丝破绽。
可贺野伪装得太好了，那张胡茬拉碴的脸上除了平静，什么都没有。
“真的？”
“真的。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