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发誓?”
逼仄的柴房里,林清晏清冷的声音犹如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戳穿了贺野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
“贺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你去哪找认识的兄弟凑一百二十块钱?青山村谁家能拿出这么多钱?”
“你所谓的凑钱,是打算去镇上的地下黑拳场卖命,还是去卖血?!”
贺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深邃的狼眼下意识地躲闪开了林清晏极具穿透力的目光。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粗糙的大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没有的事,林老师,你别瞎想……”
贺野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慌乱。
“看着我的眼睛!”
林清晏一把揪住贺野胸前那件破旧的褂子。
因为用力过猛,他本就受伤的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让他脸色白了白。
但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退后半步。
他盯着贺野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身上还有一块燕京带来的怀表,那是瑞士进口的,去当铺至少能当两百块。”
“大不了,我再去镇上找周镇长借,或者找陈院长……”
“够了!”
贺野突然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低吼,猛地反握住林清晏的手腕。
他的力气极大,几乎要将林清晏纤细的骨骼捏碎。
但下一秒,他又像是触电般松开,眼底翻涌着浓烈的自卑与痛苦。
“林老师,我知道你背景大,我知道你随便拔根汗毛都比我这穷光蛋的命值钱!”
贺野红着眼眶,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可我是个男人!里头躺着的是我亲奶奶!”
“如果连救自己亲人的钱,都要靠你去卖东西、去低三下四地求人,那我贺野算什么?”
“算一条只会躲在你背后摇尾乞怜的软饭狗吗?!”
林清晏被他这番近乎自虐的剖白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尊严和亲人几乎要将自己逼疯的糙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疼。
“好,不用我的钱。”
林清晏压下眼底的情绪,语气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
“但你必须带我一起去黑市。”
“不行!”
贺野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
“黑市那种地方鱼龙混杂,全是些不要命的亡命徒,你一个细皮嫩肉的知青去那里干什么?万一出点事……”
“如果不带我去,我现在就拔了奶奶身上的针。”
林清晏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甚至作势就要转身走向床铺。
“林清晏!”
贺野急了,一把将人扯回来,死死按在怀里,气急败坏地低吼。
“你疯了是不是?!”
“是你先疯的。”
林清晏被迫贴在男人滚烫坚硬的胸膛上,听着他犹如擂鼓般狂乱的心跳,声音却异常平静。
“贺野,我说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想去黑市搏命,我不拦你,但我必须亲眼看着。”
“你要是死在那儿,我就当没认识过你;你要是还能喘气,我就负责把你拖回来。”
这段话没有任何甜言蜜语,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贺野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贺野死死盯着怀里这个看似清冷柔弱、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青年。
良久,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垂下头,将下巴轻轻搁在林清晏的颈窝里。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林老师,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命留着,去救你奶奶。”
林清晏抬起手,指尖轻轻抵住贺野宽阔的肩膀,将人推开半寸,
“现在,出去找大队长借车。”
贺野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借车?”
“从青山村到镇上,几十里山路。你背上有重度烧伤,我脚底扎了玻璃。”
林清晏浅笑着看着没头苍蝇一样的贺野,
“你是打算背着我走过去,走到半路伤口崩裂流血而死,还是打算让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陪你一起死在半路上?”
贺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瞬间被林清晏的话拉回了理智。
他咬了咬牙,粗糙的大手猛地抹了一把脸,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大队长王建国正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听到动静,他连忙站起身:“贺野啊,你奶奶她……”
“大队长,”贺野大步跨出去,“车借我。我奶奶在这儿,劳烦您受累,帮我看十二个时辰。”
王建国愣住了,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没拿稳:“你借车干啥去?你这背上还带着伤,你不要命啦!”
“去镇上,搞钱,买药。”贺野的回答言简意赅,
“你疯了!那可是黑市!你一个村里种地的,去那种地方就是去送死!”
王建国急得直跺脚,上前就要去拉贺野的胳膊。
贺野猛地侧身避开,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看着王建国,语气出奇的平静:
“大队长,我贺野这条命,本来就是烂命一条。但我奶奶不能死。
车借我,如果我明天回不来,我家那两亩自留地,全归你。”
王建国被他身上那股不要命的戾气震得倒退了一步,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将车钥匙塞进贺野手里:“活着回来……你奶奶还指望你养老送终呢!”
贺野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攥紧了那把带着体温的钥匙,转身大步走回屋内。
破旧的柴房里,林清晏已经强撑着站了起来。
他试图将自己那双沾满泥污和血迹的脚塞进鞋子里,但刚一用力,钻心的刺痛就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猛地一晃。
下一秒,一双滚烫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腰。
“别动。”贺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半跪在泥地上,不顾自己背部随时可能崩裂的烧伤,动作轻柔地托起林清晏的脚。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旧的木箱,翻出一双自己平时根本舍不得穿的、还算干净的千层底布鞋,小心翼翼地套在林清晏受伤的脚上。
鞋子对于林清晏来说太大了,贺野又找来两块干净的破布,仔仔细细地垫在鞋跟处,防止磨脚。
做完这一切,贺野又站起身,从墙角的包袱里扯出一件宽大且打满补丁的黑色粗布褂子,不由分说地将林清晏整个人罩了进去。
“黑市那种地方,见不得光,全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贺野粗糙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林清晏白皙的下颌,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他深深地看着林清晏那张即使在昏暗中也依然精致清绝的脸,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和担忧,
“林老师,你长得太招眼了。去了那里,把头低着,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千万别出声。”
“贺野,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贺野呼吸一滞,看着青年那双清冷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眼睛,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不敢……我只是,怕护不住你。”
林清晏抬眸对上贺野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你敢去搏命,我就敢陪你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