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车轮碾过水坑发出黏腻的声响。
贺野跨上那辆借来的老旧二八大杠,长腿稳稳撑在泥地里,回头看了一眼裹着宽大黑布褂子的林清晏。
“上来,抓紧我。”
林清晏忍着脚底的钝痛,侧坐在后座上,双手自然地环住贺野精壮的腰身。
隔着薄薄的粗布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紧绷的肌肉,以及犹如火炉般惊人的体温。
一路无话。
贺野骑得极稳,生怕颠着身后那尊矜贵的瓷娃娃。
然而,在夜风中骑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林清晏敏锐地察觉到了路线的不对劲。
这不是去镇上黑市的大路,而是通往后山的方向。
“贺野,这不是去镇上的路。”
林清晏微微蹙眉,清冷的嗓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有些缥缈。
贺野没有回头,脚下猛地踩了一脚踏板,自行车拐进了一条隐蔽的杂草小道。
“去镇上之前,先去个地方拿点东西。”
。。。
十几分钟后,自行车停在了一座废弃的破庙前。
推开庙门,一股霉味和常年无人打理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贺野从墙角的碎砖底下摸出半截蜡烛点燃。
微弱的橘黄色烛光在破庙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林清晏看着贺野径直走向神台后方的一处阴暗角落。
贺野没有说话,只是单膝跪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修长的手指在布满青苔的石砖缝隙里摸索了片刻,随后指关节猛地发力。
咔哒一声闷响。
一块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被他硬生生抽了出来,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深邃暗格。
林清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下意识地走近两步。
借着微弱的烛光,他看到贺野从暗格深处掏出一个用防潮油纸层层包裹的硕大物件。
那东西看起来分量不轻。
贺野单手托着,走到林清晏面前的破木桌旁,动作利落地扯开外面绑着的死结麻绳。
“林老师,你见多识广,帮我掌掌眼,看看这些玩意儿在黑市大概能换多少钱。”
随着油纸被一层层剥开,一股淡淡的深山草药香和硝制过的皮毛气味在逼仄的破庙里弥漫开来。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彻底掀开时,林清晏那双素来清冷淡漠的桃花眼瞬间睁大,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
油纸包里,静静地躺着三张毫无瑕疵、水光溜滑的火狐狸皮。
皮毛色泽赤红如火,在烛光下泛着近乎绸缎般的奢华光泽,没有一丝杂毛。
更难得的是,这皮子剥得完整,连爪子和狐狸尾巴都完好无损,手艺堪称登峰造极。
而在狐狸皮的下方,还垫着一个用红布裹着的长条木盒。
贺野挑开盒盖,里面赫然并排躺着两根芦头修长、须条清晰的野山参。
看那参体的珍珠疙瘩和品相,少说也有几十年甚至近百年的年份。
林清晏出身燕京顶级权贵世家,从小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
他自然清楚,在这个物资匮乏、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乡僻壤,这几样东西意味着什么。
那三张极品火狐皮,若是放在燕京的友谊商店,绝对是那些高干夫人和外宾疯抢的抢手货。
而那两根野山参,更是能在关键时刻吊命的无价之宝,随便拿出一根,都足够买十瓶盘尼西林。
“你……”
林清晏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那柔软如云的狐狸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贺野看着林清晏惊讶的模样,不自然地挠了挠高挺的鼻梁。
他眼神有些躲闪,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可疑的暗红。
“嗯,这几年进深山老林里打猎,拿命搏回来的。本来……本来是打算留着以后娶媳妇用的老婆本。”
贺野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嘟囔出来的。
他偷偷瞥了林清晏一眼,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局促地蹭了蹭,像个等待老师夸奖的笨拙大男孩。
林清晏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
全村人都以为贺野是个穷凶极恶、不务正业的街溜子,
可谁能想到,这头凶狠的孤狼,居然背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攒下了这样一笔足以让整个青山村眼红的惊人家底。
既然有这么多值钱的东西,他为什么还要带着奶奶住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土房里?
为什么还要常年忍受饥饿和贫穷的折磨,甚至连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都穿不上?
林清晏的目光缓缓从那些价值连城的物件上移开,最终定格在贺野冷硬英俊的脸庞上。
一个令人窒息的猜测,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型。
“贺野,你明明有这些东西,为什么还要过得那么苦?是不是因为……你那个酗酒的爹?!”
逼仄阴暗的破庙里,林清晏清冷的嗓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
贺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像是被人猛地戳中了最鲜血淋漓的软肋。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又怕自己力气太大伤到林清晏,只能硬生生地僵在原地。
那双深邃的狼眼在摇曳的烛光下疯狂躲闪,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透着一股难堪的狼狈。
“林老师……你别问了。”
贺野别过头,硬朗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根本不敢去看林清晏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林清晏不仅没松手,反而更用力地扣住了他的脉门,
他强忍着脚底传来的钻心刺痛,往前逼近了一步。
“贺野,你到底背着所有人,咽下了多少委屈?”
这句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贺野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
他颓然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布满了一层猩红的血丝。
贺野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冷笑,声音里透着令人窒息的麻木。
“是,因为他。”
“那个畜生只要一喝多了,就拿皮带抽我,抽我娘。我娘死后,他就把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全都拿去换酒喝。”
贺野低下头,看着那几张水光溜滑的火狐狸皮,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上面赤红的皮毛,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与无奈。
“前几年,我拼了半条命从深山里打了一头野猪,本想卖了钱给奶奶抓药,
结果被他翻出来,连夜拿去镇上赌输了个精光。”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放在家里的东西,哪怕是一粒米,也保不住。”
贺野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清晏,眼底藏着深深的自卑。
“林老师,我贺野就是个烂泥潭里长大的野种。”
“我怕我连这点保命的东西也留不住,所以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把它们藏在这破庙的石砖底下。”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残破的窗棂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声。
林清晏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为了给自己攒下一点可怜的体面,竟然在背后咽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血泪。
林清晏眼眶发热,他缓缓松开贺野的手腕,反手一寸寸地抚上男人那张冷硬却满是疲惫的脸庞。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粗糙滚烫的肌肤,贺野浑身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
林清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以后,不会了。”
“你的东西,我替你守着。谁也抢不走。”
贺野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清绝昳丽的脸,
他一把攥住林清晏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将人用力拽进怀里。
贺野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林清晏的耳廓上,带着一股偏执的疯劲儿。
“林老师,这可是你说的。”
“这几张皮子和山参,本来就是我留着讨媳妇的。今天为了救我奶奶,只能先拿去黑市当了。”
他顿了顿,鼻尖贪婪地蹭过林清晏颈窝里清冷的皂角香,语气里透着一丝委屈和试探。
“等我以后再进山,重新攒一份更厚的聘礼……你,你别嫌弃我穷。”
林清晏耳根瞬间红透,被男人强烈的荷尔蒙气息包裹着,只觉得浑身发软。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贺野坚硬的胸膛,嗔怒道:
“闭嘴。再不走,奶奶的药就真来不及了。”
贺野见好就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暗芒。
他麻利地将狐狸皮和野山参重新用防潮油纸层层包好,
随后,他吹灭蜡烛,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清晏重新坐上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后座。
。。。
“抓紧我,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贺野长腿一蹬,自行车碾过泥泞的杂草,重新汇入漆黑的夜色中。
雨后的山风透着刺骨的寒意。
林清晏坐在后座,双手紧紧环着贺野精壮的腰身。
为了避开贺野背部崩裂的烧伤,他只能将脸颊轻轻贴在男人宽阔的侧背上。
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清浅呼吸和柔软触感,贺野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脚下的踏板蹬得飞快,连背上的剧痛都仿佛察觉不到了。
两人在漆黑的山路上摸黑骑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随着道路逐渐变得平坦宽阔,空气中隐隐传来了几声狗吠。
林清晏知道,他们已经接近镇子的边缘了。
就在贺野准备拐进一条通往黑市的隐蔽小巷时,前方的岔路口突然闪烁起刺眼的光束!
“汪汪汪——!”
凶悍的猎狗狂吠着从暗处窜了出来。
强光手电筒的光柱犹如利剑般,直直地打在了贺野和林清晏的脸上,刺得人根本睁不开眼。
粗犷严厉的呵斥声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站住!干什么的?!”
五六个手臂上戴着红袖章、手里拎着长棍和手电筒的公社巡逻民兵从阴影中走出来,直接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贺野脸色骤变,那双深邃的狼眼瞬间眯起,浑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紧绷到了极致。
他身上带着价值连城却说不清来路的黑货,一旦被巡逻队搜出来,
不仅东西保不住,甚至会被直接扣上“投机倒把”的死罪。
贺野粗糙的大手死死捏住车把手,手臂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
“抓紧了!”
他猛地一踩踏板,竟然打算仗着夜色和蛮力,直接强行冲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身后伸出,一把按住了贺野即将发力的手背。
林清晏清冷镇定的声音在贺野耳边低低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别硬闯。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