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你疯了!他们手里有棍子,还牵着狗!万一翻出我身上的皮子,咱俩都得进去蹲大牢!”
贺野浑身虬结的肌肉依旧绷得死紧。
那双熬得通红的狼眼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手电筒光束,他压低声音嘶吼。
“信我。”
林清晏没有多余的废话。
微凉的指尖顺着贺野的手背滑下,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粗糙的掌心。
随后,他强忍着脚底的痛,动作轻巧地从二八大杠的后座上滑了下来。
“汪汪汪!”
凶悍的猎狗狂吠着扑上前,却被一根粗壮的麻绳猛地勒住脖子。
“干什么的!大半夜鬼鬼祟祟,是不是偷公家粮食的盲流子?!”
领头的民兵队长大喝一声,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毫不客气地直逼林清晏的脸面。
贺野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杀意。
他长腿猛地往前一跨,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死死挡在林清晏身前。
他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后腰别着的砍柴刀,只要这帮人敢动林清晏一根手指头,
他今天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在这儿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还没等贺野拔刀,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从他身后伸出,轻轻将他拨到了一旁。
林清晏迎着刺目的强光,不仅没有丝毫畏惧躲闪,反而微微抬起下颌。
“把手电筒拿开。这就是你们公社对待省里下来视察的干部的态度吗?”
林清晏一开口,清冷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者威压。
原本带点南方口音的调子,此刻竟然切换成了一口字正腔圆、透着十足京腔的普通话。
那语气里的傲慢与不悦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他真的是某个微服私访、却被乡下莽夫冲撞了的高级大领导。
举着手电筒的民兵队长愣住了,下意识地将光束往下压了压。
借着微弱的余光,他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白净斯文,气质清贵。
那张脸好看得简直不像凡人,哪怕穿着粗布衣裳,也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矜贵书卷气。
这绝对不是乡下泥腿子能养出来的气度。
“省、省里的干部?”
民兵队长咽了口唾沫,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硬着头皮警惕道。
“同志,口说无凭。大半夜的,你们连个介绍信都没有,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特务?”
贺野心头一紧,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衣衫,伤口撕裂的剧痛都比不上此刻的惊心动魄。
介绍信?
他们连个屁都没有!
却见林清晏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
“介绍信?我的介绍信昨天下午就已经拍在了你们县委王主任的办公桌上!”
林清晏语气陡然凌厉,厉声呵斥道。
“我本是回隔壁公社探亲,顺道替省教育厅摸底基层情况。
因为暴雨耽搁了行程,王主任特意安排了这位本地的民兵同志连夜护送我回城。”
林清晏指了指旁边高大凶悍的贺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继续说谎。
“怎么?你们不认识王主任,那周镇长总该认识吧?昨天在卫生室,周镇长还亲自给我倒过茶。
需要我大半夜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给你们这几个小同志证明一下身份吗?!”
王主任!周镇长!
这两个名字一出来,犹如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几个巡逻民兵的天灵盖上。
尤其是昨天白天,县保卫科的刘干事刚被王主任当众扇飞、直接铐走突审的消息,早就在各个公社传得沸盈。
听说就是因为惹了一位燕京来的通天大人物!
民兵队长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满口京腔的“青年干部”,再联想到那个传闻,吓得双腿猛地一哆嗦。
“哎哟!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民兵队长赶紧关了手电筒,点头哈腰地赔着笑脸,连连后退。
“领导同志,真是对不住!我们这黑灯瞎火的,眼拙没认出您来!
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王主任提我们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
“让路。”
林清晏推了推眼镜,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
“是是是!快,把狗牵走!给领导让路!”
几个民兵手忙脚乱地退到路边的杂草丛里,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走吧,小贺同志,别耽误了行程。”
林清晏转头,对着身旁已经彻底看傻眼的贺野递了个眼色。
贺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撼。
他一言不发地跨上自行车,等林清晏侧坐稳妥后,脚下猛地发力。
二八大杠犹如离弦的箭一般,稳稳地驶入了前方的黑暗中。
。。。
直到骑出去了两三里地,确认身后再无半点动静,贺野才猛地捏住刹车。
他一条长腿撑在地上,回过头,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狼眼死死盯着林清晏,胸膛剧烈起伏着。
“林老师……”
“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刚才那一刻,贺野甚至觉得,就算林清晏说自己是天王老子下凡,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跪下来磕头。
这个清冷矜贵的男人,面不改色地就把一群凶神恶煞的巡逻队忽悠得找不到北。
林清晏被他看得耳根微热,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
“别贫了。救奶奶要紧,赶紧走。”
贺野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咧开一抹狂野的笑意。
“坐稳了!”
自行车再次启动。
这一次,贺野脚下生风,不到二十分钟,便带着林清晏抵达了县城边郊。
。。。
夜色深沉,四周荒草丛生。
前方,一座巨大而破败的废弃砖窑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盘踞在荒地中央。
这里,就是整个县城最隐秘、也最危险的地下黑市入口。
贺野将自行车藏进隐蔽的灌木丛中,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清晏走到砖窑背面的一扇生锈铁门前。
他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铁门上敲出了极具节奏的暗号。
三长,两短,停顿一秒后,又是沉重的一敲。
“吱呀——”
沉重的铁门从里面被人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发霉泥土以及各种牲畜气味的浑浊空气,瞬间从门缝里扑面而来。
林清晏透过缝隙,首次窥见了这个时代的地下黑市全貌。
深邃如迷宫般的砖窑地道里,昏暗摇曳的油灯宛如鬼火般闪烁。
无数穿着破旧棉袄、用围巾捂着脸的各色人等,正蹲在两侧的阴影中,用极低的声音进行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几乎在铁门打开的瞬间,门内几道极其锐利且带着贪婪的目光,便如同毒蛇般扫向了门外的两人。
贺野浑身的肌肉在刹那间进入了一级战斗状态。
他猛地往前跨出半步,宽阔滚烫的后背严丝合缝地挡在了林清晏身前。
那双深邃的狼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凶光。
他像一头护食到了极点的野兽,警惕而暴戾地扫视着门内所有蠢蠢欲动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