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再敢多看一眼,老子把你们的眼珠子全抠出来当泡踩!”
贺野喉咙里滚出一声暴戾的低吼。
黑市里原本窸窸窣窣的交易声,因为这一声怒吼,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劣质旱烟的味道混合着发霉的泥土气息,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昏暗摇曳的煤油灯光下,深邃的砖窑地道两侧影影绰绰地蹲着几十号人。
这些人大多用破围巾捂着脸,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棉袄,眼神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般警惕又贪婪。
林清晏微凉的指尖轻轻搭在贺野紧绷如铁的手臂上。
隔着粗布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因为极度愤怒和防备而剧烈跳动的脉搏。
“别冲动。”
林清晏压低声音,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安抚的魔力。
“我们是来拿药的,不是来惹事的。”
贺野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暴虐冲动,反手紧紧攥住林清晏的手腕,将人半护在怀里,大步迈进铁门。
“跟紧我,寸步都别离开。”
两人顺着逼仄的地道往里走。
周围的目光虽然因为贺野的凶悍收敛了一些,但那种黏腻、下流的打量依旧如影随形。
突然,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从前方的阴影里传来。
“哟,这黑咕隆咚的破砖窑,今儿怎么飞进来一只白天鹅?”
一个干瘦如柴、满口黄牙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这人留着个癞痢头,三角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光芒,正是这黑市里出了名的地头蛇掮客——绰号“蝎子”。
蝎子上下打量着林清晏,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他白皙修长的脖颈和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喉结夸张地滚动了一下。
“野哥,你小子行啊,从哪儿拐来这么个细皮嫩肉的高级货?”
蝎子搓着手,笑得一脸猥琐,压低声音凑近。
“瞧这水灵的模样,在这乡下地方真是暴殄天物了。开个价吧,哥哥我认识几个有钱的大老板,就好这一口。
保证给你卖个天价,足够你一辈子香喝一辣了!”
“找死——!!”
蝎子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贺野脑子里的那根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砰的一声沉闷巨响。
甚至没有人看清贺野是怎么出手的,蝎子那百十来斤的干瘦身躯,
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贺野单手掐住脖子,硬生生拎离了地面,狠狠砸在了粗糙的砖墙上。
碎砖渣子簌簌落下。
“呃……咳咳……”
蝎子瞬间涨红了脸,双脚在半空中疯狂乱蹬,双手拼命扒拉着贺野犹如铁钳般的手臂,眼白不受控制地往上翻。
贺野双目赤红,手臂上的青筋犹如虬龙般根根暴起,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森白的颜色。
他死死盯着面色惨白的蝎子,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你他妈再用你那张臭嘴喷一句粪试试?老子现在就拧断你的脖子,把你剁碎了喂野狗!”
极度的暴怒让贺野身上的煞气几乎凝结成实质。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林清晏面前会脸红、会自卑的大型犬,而是青山村那个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周围原本还在看热闹的黑市混混们,全都被这一幕震慑住了。
他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惹火烧身。
林清晏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贺野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宣誓主权,眼底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有立刻阻止。
他知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下黑市,善良和退让只会引来更多的鬣狗。
贺野的暴力,是他们在这里最有效的通行证。
直到蝎子的脸色已经从红转紫,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就要翻白眼背过气去的时候,林清晏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贺野,够了。”
林清晏伸出白皙的手,轻轻覆在贺野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别脏了手,奶奶还在等我们。”
仅仅是这么一句话,一个轻柔的触碰。
贺野浑身那股毁天灭地的暴戾气息,瞬间如同被戳破了的皮球,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他剧烈喘息着,赤红的狼眼死死盯着蝎子,猛地松开手。
扑通一声。
蝎子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看向贺野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滚!”
贺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蝎子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黑暗中,连个屁都不敢再放。
经过这一出,整个黑市里再也没有一双眼睛敢往林清晏身上乱瞟。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清冷斯文的知青,是这头疯狗碰不得的逆鳞。
贺野转过身,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他看着林清晏,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和紧张,似乎生怕自己刚才那副残暴的模样吓到了对方。
“林老师……我……”
“走吧,办正事。”
林清晏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反手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十指紧扣,牵着他往黑市最深处走去。
贺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温度,他咬了咬牙,反客为主地将那只手握得更紧。
。。。
五分钟后,两人停在了砖窑最深处的一个隐蔽隔间前。
这里是黑市最大的药贩子——“老六”的地盘。
老六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戴着个瓜皮帽,正拿着个放大镜,借着昏黄的油灯,仔细端详着贺野拍在破木桌上的三张火狐皮。
这三张狐狸皮,是贺野在深山老林里蹲了半个月,险些被狼群撕碎才弄到手的极品。
毛色火红透亮,更难得的是皮板完整,连个破口都没有。
老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与惊艳,但他很快就掩饰了下去。
他将放大镜往桌上一扔,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贺野啊,你这皮子……成色一般呐。”
老六摸了摸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拉长了语调。
“你看这毛色,暗淡无光,皮板还有点发硬。现在风声紧,公社查得严,这种货压在手里不好出啊。”
贺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冷硬。
“少废话!这可是长白山纯种的火狐,整个县城你找不出第二家!直接开价,我要盘尼西林,还有救命的特效消炎药!”
老六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伸出三根干枯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看在咱们也是老熟人的份上,我吃点亏。三十块钱,这三张皮子我收了。”
“至于你要的那些进口药……三十块钱,勉强够买两支吧。”
“你说什么?!”
贺野瞬间暴怒,双目圆睁,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三十块?!
这三张极品火狐皮,就算拿到省城的供销社,随便一张也能卖到大几十块。
这老东西竟然敢趁火打劫,三张皮子只给三十块!
“老东西,你他妈敢耍我?!”
贺野浑身的煞气再次爆发。
他猛地往前一步,大手直接摸向了后腰别着的砍柴刀。
为了救奶奶,他今天就算血洗了这个破砖窑,也必须把钱和药拿到手。
就在贺野拔刀的瞬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稳稳地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在昏黄的油灯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锐利光芒。
他上前一步,将暴怒的贺野挡在身后,目光直逼桌对面的老六,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嘲弄的冷笑。
“三十块?”
林清晏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桌上那火红的狐狸皮。
清冷的嗓音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老先生,你这双眼睛若是瞎了,我不介意帮你挖出来,换双好点的。”
老六脸色一变,刚想发作,却听见林清晏语速极快、字字珠玑地开口了。
“毛面平齐,绒厚针长,色泽如火,这是典型的一等一级的‘火燎金’!”
“这种品相的无损火狐皮,统购价是八十五元一张。”
“黑市的溢价规矩,向来是统购价的百分之一百五十。”
林清晏双手撑在破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盯着冷汗直冒的老六。
“我给你算个整数,三张皮子,两百块。”
“少一分,我不仅砸了你的摊子,明天一早,县保卫科的吉普车,就会直接停在你家祖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