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六混迹这地下黑市大半辈子,什么三教九流的狠角色没见过?
可眼前这个看似白净斯文、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乡知青,
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与杀伐果断,简直比那些拿枪顶着他脑袋的悍匪还要让人胆寒。
尤其是那句“县保卫科的吉普车停在你家祖坟上”,更是精准地踩住了老六的死穴。
昨晚县委王主任为了一个燕京来的大人物,连夜把保卫科刘干事给铐走突审的消息,
早就在黑市这种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传开了。
老六看着林清晏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再联想到那个传闻,吓得双腿猛地一哆嗦,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误会……这位爷,都是误会!”
老六干咽了一口唾沫,刚才那副趁火打劫的奸诈嘴脸瞬间荡然无存,
他颤抖着双手,将那三张火狐皮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弯下腰,
从桌子底下的一个破铁盒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沓散发着霉味的钞票。
“两、两百块,您点点。刚才是我老六瞎了狗眼,冲撞了贵人,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一般见识……”
林清晏冷眼看着老六将二十张大团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面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并没有伸手去拿钱,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旁已经彻底看傻眼的贺野。
“收钱。”
林清晏清冷的嗓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贺野猛地回过神来。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狼眼死死盯着桌上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两百块!
在青山村,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满一年工分,到年底能分到二三十块钱就算是个丰收年了。
而林清晏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几句话,就硬生生把这老狐狸的骨髓给榨了出来!
贺野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伸出粗糙宽大的手掌,将那两百块钱紧紧攥在手里。
钞票的质感粗糙,却烫得他掌心发热。
他转过头,看向林清晏的眼神里,除了深深的迷恋与震撼,更翻涌着一股让他几乎窒息的自卑感。
这个男人,究竟属于怎样的高山之巅?
而自己,不过是烂泥里挣扎的野狗。
“走吧。”
林清晏没有理会老六谄媚的笑脸,转身便走。
“林老师,咱们不在这儿买药了?”
贺野赶紧跟上,高大的身躯习惯性地挡在林清晏前,替他隔绝周围那些浑浊的空气和复杂的视线。
“他的人品我不信,药自然也信不过。奶奶的病耽误不起,不能拿假药去赌。”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在昏暗的地道里压低声音。
“这黑市里,肯定不止他一个卖药的。你熟,带路。”
。。。
十分钟后,两人停在了地道深处一个隐蔽的角落。
这里连煤油灯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蹲在黑暗中抽着闷烟。
贺野上前交涉了几句,对上了暗号。
刀疤男警惕地左右看了看,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铁盒。
“盘尼西林两支,德国进口的哮喘特效消炎药一盒。
这可是我拿命从黑市上家那儿倒腾来的真货。一口价,一百二十块,少一分都不卖。”
刀疤男的声音粗哑难听。
贺野没有犹豫,直接从那一沓大团结里数出十二张递了过去。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林清晏接过铁盒,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检查了药品的包装和生产批号,确认无误后,才对着贺野微微点了点头。
看到林清晏点头,贺野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药买到了!
奶奶有救了!
他眼眶泛红,双手死死地将那个装满救命药的铁盒捂在滚烫的胸口,那是比他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
“林老师……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就算死在这儿,也拿不回这救命的药。”
“把钱收好,回去了。”
林清晏将剩下的钱直接塞进贺野的口袋,不容他拒绝。
两人转身,顺着逼仄昏暗的砖窑地道往外走。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黑市里的交易大多已经接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的劣质烟草味和发霉的泥土味却越发浓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贺野走在前面开路,浑身的肌肉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而跟在他身后的林清晏,看似神色平静,但那双清冷的桃花眼却在镜片后微微眯起。
常年在燕京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顶级名利场里摸爬滚打,林清晏对危险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砖窑出口,准备穿过最后一片废弃的承重柱区时,
林清晏后背的汗毛突然毫无征兆地倒竖了起来。
那是一种黏腻、阴冷,仿佛被下水道里的毒蛇死死盯上的感觉。
林清晏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但他却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向了右后方那片浓重的阴影。
在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的一个废弃通风口处,摇曳的鬼火般的煤油灯光,勉强照亮了角落里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站在最中间的,正是刚才在入口处被贺野单手掐脖、差点丢了半条命的地头蛇掮客——蝎子!
此时的蝎子,脖子上还留着一圈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掐痕。
他正佝偻着背,用一块破布捂着半边脸,
那双倒三角眼里闪烁着极度贪婪与怨毒的凶光,死死锁定着林清晏和贺野离去的方向。
而在蝎子的身后,站着四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
这几个人身上都穿着破旧的工装,手里拎着生锈的铁棍和锋利的杀猪刀,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常年在黑市里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气息。
“蝎子哥,就是前面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子?”
其中一个脸上长着横肉的壮汉压低声音,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贪婪地盯着贺野那个鼓囊囊的口袋。
“就是他们!”
蝎子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喉咙受伤而显得像破风箱一样嘶哑难听。
“那个高个子的乡巴佬,刚才在老六那儿卖了三张极品火狐皮,手里至少攥着两百块钱的巨款!
还有他怀里抱着的那个铁盒,全是进口的救命药,在黑市上转手就能卖出天价!”
“两百块?!”
几个壮汉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底的贪婪瞬间化作了嗜血的疯狂。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在这法外之地的黑市,为了十块钱都能捅死个人,更何况是两百块的巨款!
“那个高个子的,交给我带来的这几个兄弟对付。老子要活生生打断他的手脚,让他跪在地上叫爷爷!”
蝎子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随即目光一转,犹如一条发情的毒蛇般死死黏在林清晏那清冷挺拔的背影上。
他咽了口唾沫,眼底满是淫邪的光芒。
“至于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细皮嫩肉的知青……给老子留活口!等弄死了那个乡巴佬,
老子今晚要在这废砖窑里,好好尝尝这白天鹅的滋味!等老子玩腻了,再把他卖给镇上的老光棍,还能再捞一笔!”
“嘿嘿,蝎子哥放心,兄弟们手脚干净得很,保证让他们俩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几个壮汉狞笑着掂了掂手里的铁棍,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借着地道里错综复杂的阴影掩护,悄无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包抄了上去。
前方的通道越来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
贺野满脑子都是赶紧把药送回去救奶奶,并没有察觉到身后逐渐逼近的死亡气息。
他刚想回头嘱咐林清晏小心脚下的碎砖,手腕却突然一紧。
一只白皙修长、触感微凉的手,毫无预兆地从后面伸出,死死扣住了贺野的脉门。
贺野一愣。
“林老……”
“别回头。”
林清晏清冷的嗓音犹如极地里刮过的寒风,贴着贺野的耳廓极低地响起。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那双原本温和的桃花眼,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极致杀意。
“手放刀上,我们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