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都他妈给老子滚开!”
贺野根本顾不上脚下深陷的淤泥,像一头发疯的野豹,直接狂冲了过来。
泥水四溅,锋利的稻叶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林清晏的脸即将砸进那恶臭的泥水里,一双强壮有力的铁臂猛地探出,
一把捞住了他那截细瘦的腰肢,将人死死地按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贺野因为惯性单膝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膝盖磕在了一块藏在淤泥下的石头上,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护着怀里的人。
“林清晏!你醒醒!别吓老子!”
怀里的人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浑身冰冷,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额头上的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双眼紧闭,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哎哟,这可咋办啊,林知青这是中暑了啊!”旁边的大婶吓得直拍大腿。
“都他妈闭嘴!谁再吵老子弄死他!”
贺野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狠狠扫过周围围上来的村民,吓得所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他一把将林清晏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打谷场旁边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冲去。
老槐树下有一口水井,树荫浓密,是整个打谷场唯一凉快的地方。
贺野将林清晏小心翼翼地放在树荫下的一块平整青石板上,转身一脚踹开旁边看热闹的二狗子。
“滚去打水!快点!”
“哎哎!野哥你别急,我这就去!”二狗子连滚带爬地跑到井边,手忙脚乱地打上来一桶冰凉的井水。
贺野一把夺过水桶,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早就被汗水浸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嫌弃地扔到一边。
他四下看了一眼,直接刺啦一声,撕下了自己粗布褂子的下摆,浸入冰凉的井水中拧了个半干。
“都给老子转过去!不许看!”
贺野高大宽阔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林清晏面前,将那些好奇探究的视线全部隔绝在外。
他单膝跪在林清晏身边,粗糙的大手微微颤抖着,解开了林清晏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精致漂亮的锁骨暴露在空气中,冷白色的肌肤在树荫的斑驳光影下,泛着一种脆弱而诱人的光泽。
只是此刻,那片肌肤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贺野用湿润的布条,轻柔地擦拭着林清晏的额头、脸颊和脖颈。
冰凉的井水带走了林清晏体表的高温。
“逞什么能……你他妈到底在逞什么能……”
贺野低声咒骂着,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骂林清晏,更像是在骂自己。
他看着林清晏那双因为干农活而被稻草划出十几道血口子的手,心疼得快要滴血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晏长长地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唔……”
“醒了?林清晏,你看着老子!还有哪里难受?”
贺野的眼睛猛地亮了,急切地凑近,温热的呼吸几乎喷洒在林清晏的鼻尖上。
林清晏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入眼就是贺野那张放大的、满是泥污却难掩焦急的俊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后怕。
“我……我怎么了?”刚一开口,嗓子就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
“你还问怎么了?你他妈差点一头栽进泥沟里淹死!”
贺野气急败坏地吼道,但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托起林清晏的后脑勺,将装着清水的军用水壶递到他唇边,
“张嘴,喝水!”
林清晏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半壶水,脑子也渐渐清醒了过来。
他想起了自己晕倒前的一幕,眉头微微蹙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别动!你再乱动一下,老子现在就把你绑回去!”
贺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神凶狠,像是一头随时会咬人的疯狗。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让,都让让!大队长来了!”
王长贵看了一眼躺在青石板上面色苍白的林清晏,忍不住叹了口气。
“哎呀,林知青啊,你这城里来的娃娃,身子骨就是弱。这秋老虎毒着呢,你这哪受得了啊!”
王长贵是个明事理的,知道这些城里来的知青没干过重活,更何况林清晏脚上还有伤。
他用蒲扇拍了拍大腿,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林知青,你这脚伤着,又中了暑,田里的活你就别干了。
晒谷场那边正好缺个人看着,你去那边翻翻谷子,赶赶麻雀。
那是个轻省活儿,还能在棚子底下躲躲太阳。工分嘛,我按半个壮劳力给你记,你看成不?”
周围的社员一听,顿时有些眼红。
晒谷场那可是全村最舒服的活儿了,平时都是村里那些七老八十、干不动重活的老头老太太去干的。
现在让一个年轻后生去干,还给记半个壮劳力,这心偏得也没边了。
但碍于贺野那杀人的目光,谁也不敢把不满说出口。
贺野一听,紧皱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点。算这王大炮有点眼力见。
“听见没有?大队长让你去晒谷场,赶紧给老子滚过去躺着。”
贺野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清晏,语气生硬,但眼底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然而,林清晏却只是平静地推开了贺野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他扶着身后的树干,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地站了起来。
因为起得太猛,他眼前又是一黑,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操!你干什么!”贺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
“我没事。”林清晏避开了贺野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头,清冷的目光直视着大队长王长贵,
“大队长,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不能去晒谷场。”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林清晏。
有舒服的活不干,非要去地里遭罪,这林知青莫不是中暑把脑子烧坏了?
王长贵也愣住了:“林知青,你这是干啥?你这身体……”
“大队长,我是响应国家号召,下乡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不是来享福的。”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清澈而坚韧。
“全村的老少爷们,哪怕是妇女和半大孩子,都在田里顶着烈日抢收。
我只是中了一点暑,如果我就这么躲到晒谷场去乘凉,不仅违背了我下乡的初衷,
更会给您、给整个青山村的大队干部招来闲话,破坏了大队里的公平纪律。”
林清晏微微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不能搞特殊。我可以干得慢一点,但我必须和大家在一起。”
这番话说得硬是把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微词的社员们说得红了脸,纷纷低下了头。
王长贵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傲骨铮铮的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好!好一个不搞特殊!林知青,好样的!咱们青山村没白来你这么个好老师!”王长贵竖起了大拇指,也不再勉强。
但有人却快要气疯了。
“林清晏!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贺野一把揪住林清晏的衣领,双眼喷火,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那点破自尊心比命还重要?!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打断你的腿,让你这辈子都下不了地!”
贺野是真的气疯了,他恨不得把这人敲晕了直接扛回知青点锁起来。
他捧在心尖上、连碰都舍不得用力碰一下的人,凭什么要去受这种罪!
林清晏在贺野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隐藏在暴怒之下的、深深的无力和心疼。
他伸出那双布满细小伤口的手,轻轻覆在了贺野揪住他衣领的大手上。
“贺野,放手。”
林清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我心里有数。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只是去拢稻子,不干重活。如果你真的……”
林清晏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如果你真的在意我,就尊重我的决定。
他话像是一句魔咒,死死地捏住了贺野的命门。
“操!”
贺野猛地松开手,烦躁地扒拉了一下自己满是泥水的头发,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行!你他妈有种!你非要干是吧?老子由着你!”
林清晏微微松了一口气,转过身,从地上捡起那顶掉落的破草帽,重新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
他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重新朝着那片仿佛能把人烤化的金黄稻田走去。
看着那个倔强到让人心疼的背影,贺野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妈的,老子真是欠了你的!”
贺野骂骂咧咧地捡起地上的镰刀,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他直接越过林清晏,跳进了那片最深、最难割的泥水田里。
“给老子站在田埂上!哪儿也别动!”
贺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句,然后就像是一台彻底失控的收割机,疯狂地挥舞着镰刀。
“唰唰唰——”
大片大片的稻子在他面前倒下。
贺野不仅干自己那份,他简直是在玩命。
他要把林清晏周围那几垄地的活全部包圆了,他要让林清晏哪怕想干,都没有稻子可割!
汗水像瀑布一样从贺野结实的后背上滚落,他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高高隆起,青筋暴突。
他主打一个围着林清晏转,只要林清晏往哪边挪一步,他就立刻像一阵旋风一样卷过去,
把那边的稻子抢先割完,然后粗暴地扔到田埂上,堆在林清晏脚边。
“捆你的稻子!别他妈瞎看!”贺野恶狠狠地瞪了林清晏一眼,转头继续疯狂输出。
林清晏蹲在田埂上,看着脚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稻秆,
又看了看那个在泥水里像疯狗一样拼命干活、只为了让他能轻松一点的男人。
烈日当空,闷热难当。
但林清晏却觉得,那被汗水刺痛的眼眶里,不知为何,竟泛起了一阵酸涩的温热。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了一个极其好看的弧度。
这头疯狗,还真是……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