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罕见的暴风雪终于彻底停歇,久违的冬日暖阳吝啬地洒在青山村连绵起伏的雪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屋檐下倒挂着粗壮的冰棱子,随着气温的回升,“吧嗒吧嗒”地往下滴着雪水。
新年将至,哪怕是再穷苦的庄稼汉,脸上也多多少少挂上了几分喜气。
村里的大喇叭正嘶哑地播放着《东方红》,空气中隐隐飘散着谁家提前炸油渣的荤腥味儿,
那是独属于这个年代、最让人垂涎欲滴的年味。
贺野一大早就被大队长王长贵叫去了公社。
林清晏算着时间,趁着贺野不在,独自一人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他的臂弯里拎着一个有些年头的竹编篮子。
篮子里装得满满当当:两罐用红纸仔细包好的麦乳精、两斤镇上供销社最紧俏的软糯槽子糕、
一块足足有三斤重、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一块摸上去十分柔软的深灰色的确良布料。
这些都是林清晏用自己下乡时偷偷贴身藏着的钱票换来的。
新年了,他得去看看贺奶奶。
在整个青山村,除了他,贺奶奶是唯一一个真心疼爱贺野的人。
。。。
屋内的光线昏暗,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被寒风吹得哗啦作响。
炕头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泥盆,里面燃着几块并不旺盛的木炭,勉强维持着屋里微弱的温度。
炕头那床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被里,传来一阵虚弱而苍老的咳嗽声。
贺奶奶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浑浊的眼睛费力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咳咳……是谁呀?”
林清晏赶紧快步走上前,将沉甸甸的竹篮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
他连手套都顾不上摘,直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贺奶奶扶了起来,又顺手将一个稍微软和点的旧枕头垫在老人的背后。
“奶奶,是我,清晏。”
贺奶奶一看到林清晏,,立刻绽放出了慈爱的笑容。
“林知青?哎哟,外面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跑过来了?”
林清晏一边说着,一边从篮子里拿出东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炕沿上。
他又拿起桌上的破铁壶,给泥盆里添了几块木炭,用火钳拨弄了几下,让炭火烧得更旺些。
微红的火光映照在林清晏清冷俊逸的脸庞上,褪去了平日里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显得格外温和柔软。
“快过年了,我来看看您。贺野去公社开会了,估计得下午才能回来。我买了点槽子糕和麦乳精,您平时多用热水冲着喝,养养胃。”
贺奶奶靠在枕头上,浑浊的目光模糊地盯着正在忙碌的青年。
老人的眼眶不知不觉就湿润了。
贺奶奶颤巍巍地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
“好孩子,别忙活了,快过来坐,让奶奶好好看看你。”
林清晏放下火钳,顺从地坐在了炕沿边,任由老人握住自己的手。
老人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刮擦着林清晏的皮肤,但那掌心传递过来的温度,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长辈的温暖。
林清晏反握住老人的手,轻声询问道。
“奶奶,您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夜里还咳嗽吗?”
贺奶奶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好多了,好多了……自从你来了咱们青山村,野娃子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就像山里那头吃不饱的孤狼,见谁都呲着牙,浑身都是戾气,连我这个老婆子看着都揪心。”
说到这里,贺奶奶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顾家了,知道心疼人了,眼里也有了活路和盼头。
前些日子他半夜冒着大雪给我送野猪肉汤,那眼角眉梢的笑意,我这老婆子十几年都没见过了。”
“清晏啊,奶奶知道,这些都是因为你。是你把那个在泥潭里打滚的野娃子,硬生生拽回了人道上啊!”
林清晏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奶奶,您别这么说。不是我拽回了他,是他……救了我。”
如果没有贺野那毫无保留的偏爱和霸道的守护,他在这冰冷刺骨的青山村,
在这暗无天日的下乡岁月里,或许早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贺奶奶松开林清晏的手,转过身,颤抖着双手在那个硬邦邦的旧枕头最深处摸索着。
好一会儿,贺奶奶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粗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小物件。
那粗布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甚至磨出了毛边,显然是被主人贴身珍藏了无数个日夜。
老人的手指颤抖地剥开那块粗布,就像是在剥开一段尘封已久、血淋淋的岁月。
最后一层粗布被掀开,静静躺在老人掌心的,是一根有些发黑发暗的红绳。
红绳的中间,打着一个古朴的同心结,边缘的丝线已经有些散开了。
“这是……”
贺奶奶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吧嗒吧嗒地砸在粗布上,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这是野娃子他娘,当年嫁进贺家门时,手腕上戴着的红绳。
他娘是个苦命的女人,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根红绳,是她娘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件物件了。”
贺奶奶颤巍巍地捧起那根红绳,递到林清晏的面前。
老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托付。
“清晏,我知道野娃子心里有你,他那是把你当成了命根子在疼啊。
这根红绳,我今天交给你。你替他娘,替我这个没用的老婆子……护着他,别让他再一个人孤零零地扛着了,行吗?”
林清晏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看着那根褪色的红绳,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悲惨绝望的一生,
也看到了那个从小像野狗一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受了伤只能自己舔舐伤口的男人。
林清晏缓缓伸出手,郑重其事地从奶奶掌心接过了那根红绳。
红绳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可落在林清晏的掌心里,却又重若千钧,压得他鼻尖发酸。
“奶奶,您放心。只要我林清晏还有一口气在,这辈子,就没人能再欺负他。”
听到这句承诺,贺奶奶像是终于卸下了心里最后一块大石头,
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力地靠回了枕头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林清晏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一边替老人拍着后背顺气,一边轻声问道。
“奶奶,贺野从来不跟我提他父母的事,村里人也讳莫如深。他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
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林清晏的心头。
“走?哪是自己走的啊……他们都说他娘是突发急病没的……可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那天晚上下着好大好大的暴雨,贺强那个畜生在外面赌输了钱,喝了满肚子的马尿,回来就发疯!
他拿着手腕粗的顶门棍,追着他娘打啊……他娘为了护着缩在墙角的野娃子,
被那个畜生,硬生生从堂屋那高高的石台阶上一脚踹了下去!
后脑勺……后脑勺就那么直挺挺地磕在了院子里的石磨盘上,血……流了一地啊!那雨水都冲不干净!”
贺奶奶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那个畜生拿刀守着门,不准任何人去公社请大夫!
就让她那么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活活熬干了最后一口气!我那可怜的野娃子,那时候才刚满五岁啊……”
贺奶奶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她死死抓着林清晏的手,
“他就那么死死抱着他娘冰透了的身子,在满地是血的堂屋里,一声不吭地坐了两天两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