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造的孽啊!是我这肚皮不争气,生出了那么个丧尽天良的孽障!”
贺奶奶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破旧的棉被,浑浊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我对不起他娘,更对不起我那可怜的野娃子……”
林清晏半跪在炕沿边,静静地听着,
“从那天起,我那才五岁的野娃子,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贺奶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穿透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满身是血泥的瘦小身影。
“他学会了像野狗一样在泥地里跟人撕咬,学会了打架,学会了用拳头和狠厉让村里所有人都怕他。
村里人都骂他是活阎王,是疯狗,可我知道……”
老人的声音凄厉而绝望,狠狠砸在林清晏的心尖上。
“只要他变成最凶、最狠的那个,只要他足够强,就不会再有人死在他的面前。”
林清晏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五岁。
那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无忧无虑的年纪。
可他的贺野,却在那个雷雨交加的黑夜里,被迫吞下了至亲的鲜血,用一身尖锐的獠牙和戾气,把自己武装成了一头孤狼。
他是在用这种极端到近乎自毁的方式,保护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奶奶,您别说了……”
林清晏反握住老人的手,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根褪色的红绳贴身收进胸前的口袋,
隔着厚厚的棉衣,那根轻飘飘的红绳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印在他的心口。
“他现在有我了。以后,我来疼他。”
安抚好情绪崩溃的贺奶奶,又往泥盆里添足了炭火,
林清晏这才提着空荡荡的竹篮,推开了牛棚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
此时已是傍晚,冬日的白昼总是短得可怜。
残阳如血,将青山村连绵起伏的雪地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刀割般刮擦着林清晏白皙的脸颊。
林清晏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中,寒风灌进他的领口,他却感觉不到冷。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瘦骨嶙峋、浑身湿透的五岁男孩,在满地鲜血的昏暗堂屋里,死死地抱着一具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
门外是瓢泼大雨和父亲震天的咒骂,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男孩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彻底熄灭。
“呼……”
林清晏猛地停下脚步,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快要将他逼疯的酸涩。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砸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顺着他清冷的眼尾滑落,在接触到寒风的瞬间变得冰冷,最终没入厚厚的围巾里。
他向来是个习惯了冷眼旁观的人,在燕京林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他早就学会了封锁情绪。
可如今,只要一想到贺野曾受过的那种苦,他的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
回到知青点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屋里很暖和,贺野临走前把火炕烧得极旺。
林清晏脱下沾着雪水的棉衣,有些脱力地坐在炕沿上。
屋内昏黄的煤油灯光跳跃着,将他孤寂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林清晏无声地淌下了几滴眼泪,他迅速扯过炕头那床粗糙的被角,用力地在眼尾擦拭了几下,将那抹脆弱的湿润彻底抹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根褪色的红绳。
红绳的中间,那个古朴的同心结虽然边缘已经散开了丝线,却依然紧紧纠缠在一起,就像是某种跨越了生死的执念。
林清晏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灵巧地拨弄着绳结。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根红绳绕上了自己左手的手腕。
这是贺奶奶的托付,更是他给贺野的答案。
他要把这头疯狗,永远拴在自己的身边。
院外突然传来踩踏积雪的沉重脚步声,紧接着,知青点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林老师!我回来了!”
男人肩头还落着几片没来得及融化的雪花。
他手里提着个灰扑扑的布口袋,高大挺拔的身躯几乎将门口的光线完全挡住。
那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野性不羁的脸上,在看到坐在炕沿上的林清晏时,
瞬间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凶狠戾气,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温存。
“外头可真他娘的冷,公社那帮孙子开个会能扯一整天淡。”
贺野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一边随手将布口袋扔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火炕前。
他没敢直接往林清晏身上扑,怕自己身上带着的寒气冰着了那矜贵的人儿。
他只是站在炕边,像头讨赏的大型犬一样,眼巴巴地盯着林清晏,
鼻尖凑过去,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贪婪地嗅着青年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清冷皂角香。
“林老师,今天在家乖不乖?有没有想我?”
林清晏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微微偏过头,用平时那种清冷的语调开口。
“少贫嘴。桌上那个布口袋里装的什么?”
“嘿,好东西!”
贺野献宝似的转过身,粗暴地扯开布口袋的系绳。
“我今天在公社大集上,用两张工业券跟人换了几斤上好的富强粉,还弄了点白糖。
今晚咱们包糖三角吃,给你补补身子,看你最近瘦得那下巴尖的,都能戳死人了。”
贺野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习惯性地伸手去抓林清晏的手,想要把他从炕上拉起来去看看那些“战利品”。
“你看这面粉,多白……”
男人的话音戛然而止。
贺野粗糙宽大的手掌,在触碰到林清晏手腕的那一瞬间,猛地僵住了。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林清晏微微挽起的袖口处,那截冷白如玉的腕骨上,静静地躺着一根发黑发暗的红绳。
那个边缘磨损的同心结,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毫无预兆地狠狠捅进了贺野的视线里。
贺野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石化般僵立在原地。
这根红绳,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那是他生命中最黑暗、最血腥的记忆里,唯一残存的一点温暖。
当年,他亲手将这根红绳交给了奶奶。
他怕自己身上的脏血,污了娘的遗物。
这些年,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他不恨奶奶,他只恨那个畜生父亲,更恨当年那个弱小到连自己亲娘都护不住的自己。
可现在,这根红绳却戴在了林清晏的手腕上。
“你……”
贺野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清晏。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他那满身腐臭的伤疤,全都被眼前这个清冷如谪仙般的人,毫无保留地接纳了。
林清晏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他。
“贺野。”
下一秒。
贺野没就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避风港,一把将坐在炕沿上的林清晏死死地箍进了自己的怀里。
男人的脸庞深深地埋进林清晏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打在脆弱的动脉上,带着近乎绝望的贪婪。
林清晏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骨头都在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推开,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顺从地放松了身体,任由这头疯狗将自己死死圈禁。
他缓缓抬起那只戴着红绳的左手,轻轻地、安抚性地抚上了男人宽阔厚实的脊背。
在这静谧的冬夜里,隔着厚厚的棉衣,林清晏清晰地听到了贺野胸腔里传来的声音。
那心跳声,如战鼓擂动,如野火燎原。
“扑通——扑通——”
一下又一下,砸得林清晏耳膜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