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大队部门口炸开了锅。
村民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静止,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林老师?这些省城来的大领导,竟然是专程来找林老师的?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到了人群的边缘。
贺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塔,牢牢地将林清晏护在身后。
他的脸在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那双狼一般的眼睛,
死死地锁定在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身上,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清晏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从贺野的身后走了出来,迎着全村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镜片后的那双桃花眼,清冷如雪,没有丝毫的慌乱。
“我就是林清晏。”
“几位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的出现,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人,名叫周建斌,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清晏,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审视。
这就是二爷要他们“处理”掉的那个长房独苗?
看着确实白净斯文,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但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却让他心里微微一凛。
不过,再镇定又如何?到了他们的地盘,是龙也得盘着!
周建斌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从身旁那个干部模样的女人手中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林清晏同志,我们是省革委会调查组的。根据群众举报和你个人档案中存在的一些疑点,
上级组织决定,需要对你的家庭成分问题进行重新审查,并补充相关调查材料。”
他将那份文件在空中扬了扬,上面的红色印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现在,组织上命令你,立刻跟我们返回省城,配合调查。
这是你的转调函,王队长,你过目一下,办一下交接手续。”
说着,他便将那份所谓的“转调函”递向了王长贵。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所有村民的脑海中炸响!
重新审查成分?
在这个年代,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比任何罪名都来得可怕!一旦成分被重新划定为“黑五类”或者更糟,
那这辈子就彻底完了!不仅自己要被批斗、被下放,甚至会连累子孙后代!
林老师的家庭成分不是早就定论了吗?怎么又要查?还是省里派人来查?
村民们看向林清晏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敬佩、亲近,变得复杂起来,多了几分疏离、猜疑,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谁也不想和“成分有问题”的人扯上关系。
就连刚才还对林清晏嘘寒问暖的几个女知青,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人性的凉薄,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
王长贵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纸,凑到眼前,借着大队部门口昏黄的灯泡光,眯着老花眼仔细地看了起来。
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在大队长这个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公社下发的文件也见过不少。
看着看着,他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这纸……怎么感觉比公社发的要薄一些?还有这红章,红得有点发乌,边缘也有些模糊,不像公社大印盖下来那么清晰有力。
而且这上面的措辞……什么“勒令”“即刻带离”,怎么看都不像是组织上该有的口吻,倒像是旧社会衙门抓人的帖子!
王长贵心里直打鼓,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林清晏,又看了一眼旁边杀气腾腾的贺野,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不敢得罪这些省城来的“大官”,可他也信不过这份来路不明的文件。
林老师和贺野这两个月为村里做了多少事,他都看在眼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不明不白地带走。
“这……这……”
“领导,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点?林老师在我们村当老师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
“怎么?王队长,你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吗?”
“还是说,你想包庇一个成分有问题的坏分子?”
一顶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压得王长贵几乎喘不过气。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贺野动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健硕的身躯像一堵墙,直接挡在了林清晏和那三个陌生人之间。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那双淬了冰的狼眼,冷冷地扫过周建斌三人。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杀意。
仿佛只要他们再敢多说一个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扭断他们的脖子。
被贺野的眼神一盯,周建斌三人心里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突。
他们来之前就听说过青山村有个不好惹的刺头,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头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疯狗!
“你是什么人?敢阻挠我们执行公务?”
贺野根本不理他,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开口。
“别怕。”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能安定人心的万钧之力。
林清晏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中一暖。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贺野的衣角。
“贺野,让我来。”
贺野身体一僵,没有回头。
林清晏又拉了拉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相信我。”
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贺野紧绷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终究还是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但他没有退开,而是像一尊门神,守在林清晏的身侧,那把别在后腰的柴刀,刀柄在昏暗中泛着森冷的光。
全场的焦点,再次回到了林清晏身上。
只见他从容不迫地走到王长贵身边,从他颤抖的手中拿过那份“转调函”,拿在眼前,只扫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在他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刺眼。
“几位同志,演得辛苦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不仅周建斌三人脸色大变,就连周围的村民和知青们都愣住了。
演戏?林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林清晏!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这是公然抗拒组织调查!”
“是吗?”
林清晏将那张纸举到面前,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点。
“那我就想请教一下,省革委会什么时候开始使用县级印刷厂生产的70克书写纸来制作二级机密文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