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知青点的小柴房里,土炕烧得暖烘烘的,驱散了满室的寒意。
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桌上跳跃着,
昏黄的光晕将两个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贺野坐在炕沿上,林清晏靠在他的怀里。
从大队部回来后,两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谁也没有说话。
贺野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人,身体是紧绷的。
即便危机暂时解除,那份来自血脉深处的威胁,
依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地笼罩。
“晏晏,”贺野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下巴轻轻地抵在林清晏柔软的发顶,
声音沙哑而心疼,“跟我说说吧。”
说说你的家,说说你的过去。
说说那个叫林振雄的混蛋,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林清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些被他尘封在心底最深处,连午夜梦回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往事,
此刻,就要这样被揭开了吗?
他有些害怕,不是怕回忆那些痛苦,
而是怕……怕贺野在知道了所有不堪之后,会用同情和怜悯的眼光看他。
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怜悯。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抗拒,贺野没有逼他。
他只是用粗糙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着林清晏的手腕。
那里,系着一根已经褪了色的红绳。
那是贺野母亲的遗物,也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
林清晏抬起手,覆盖在贺野摩挲着自己手腕的大手上,轻轻地,回握住了他。
许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父亲,叫林振邦,是燕京林家的长房独子。”
“林家在解放前是燕京有名的书香世家,我爷爷思想开明,很早就投身了革命。”
“我父亲也继承了爷爷的遗志,年少从军,战功赫赫,”
“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陆鸿年叔叔。”
“我母亲,出身于江南的一个,是大学里的老师。”
“她和我父亲,是自由恋爱。”
“他们的结合,在当时,是很多人羡慕的佳话。”
林清晏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贺野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一切的转折,都发生在我十岁那年。”
“那场席卷全国的运动开始了。”
“我爷爷因为早年的一些言论,被被批斗,被关押,”
“最后……不堪受辱,自杀了。”
“树倒猢狲散。”
“爷爷一倒,林家就乱了。”
“我父亲为了保护家人,也为了给爷爷正名,四处奔走,”
“却因此得罪了人,被扣上了‘为其父翻案’的罪名,”
“下放到了西北的农场进行劳动改造。”
“一夜之间,天就塌了。”
“我那个好二叔,林振雄,一直对我父亲长房嫡子的身份心怀嫉妒。”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联合族里的旁支,打着‘划清界限’的旗号,”
“名正言顺地霸占了我们家所有的房产和积蓄。”
“我母亲带着我,被赶出了林家大宅。”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知识分子,为了养活我,放下了所有的清高和尊严。”
“白天去街道工厂糊纸盒,晚上去帮人抄书稿,”
“没日没夜地干活,身体很快就垮了。”
“最艰难的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上。”
“我二叔一家,却住着我们家的房子,花着我们家的钱,山珍海味,锦衣玉食。”
“我永远也忘不了,有一年冬天,我母亲高烧不退,我跑去求我二叔,”
“跪在他们家门口,求他借点钱给我母亲看病。”
“他却让下人放狗咬我,说我们是‘黑五类’,晦气,让我滚远点。”
说到这里,林清晏的声音再也无法保持平静,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贺野的心,像是被刀子狠狠地剜着,疼得他快要窒息。
他无法想象,那个时候,小小的林清晏,是怀着怎样绝望的心情,
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被自己亲叔叔家的狗追咬。
他收紧手臂,恨不得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林清晏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继续说道:“后来,我父亲在农场的消息就断了,生死未卜。”
“我母亲本就孱弱的身体,彻底垮了。”
“她在病床上撑了半年,在我高考前夕,也跟着去了。”
“她临终前,把她所有的积蓄,还有我父亲留下的一些笔记,都交给了我。”
“她告诉我,一定要考上大学,离开燕京,再也不要和林家那些人有任何瓜葛。”
“我答应了她。”
“我拼了命地学习,成绩一直是全区第一。”
“我以为,我马上就能实现对母亲的承诺了。”
“可是,我还是太天真了。”
林清晏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自嘲。
“就在我参加高考的前一天,我的档案,被人动了手脚。”
“林振雄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
“给我扣上了一顶‘家庭成分复杂,思想有问题’的帽子。”
“我的高考资格,被当场取消。”
“紧接着,下乡的通知就下来了。”
“强制性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们连我最后的一点希望,都要亲手掐灭。”
“他们就是想把我远远地打发到这个谁也找不到的穷山沟,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
“一辈子烂在泥里。”
“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们所拥有的一切了。”
柴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地跳动着。
林清晏说完之后,就恢复了一贯的清冷面容,
仿佛那些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苦难,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贺野的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那片昏黄的光晕。
贺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清晏以为他睡着了。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没有说“都过去了”,也没有说“以后会好的”。
因为他知道,那些伤痛,是刻在骨子里的,永远都不会过去。
任何语言,在这样的苦难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贺野猛地抬起手,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的炕桌上!
林清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到,贺野的拳头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温暖的土炕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贺野!”林清晏惊呼一声,急忙抓住他的手。
贺野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狼眼里,
翻涌着滔天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怒火和杀意。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们要动你,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你要报仇,我给你当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