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哧——呼哧——”
粗重的呼吸声在白茫茫的晨雾中显得格外突兀。
贺野脚步未停,老旧的解放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走着,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眼眸却已经扫过了右侧那片茂密的枯树林。
走出村口不到两里地,树林里的呼吸声越来越杂乱。
贺野冷笑一声,停下脚步,从兜里摸出半根卷烟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既然来了,就别藏头露尾的,冻坏了老子可不管埋。”
话音刚落,四五个穿着破棉袄、流里流气的男人从树后猛地窜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手里掂量着一根生锈的铁棍,恶狠狠地盯着贺野。
“你就是青山村那个姓贺的村霸?”
刀疤脸吐了口唾沫,“有人花了一百块钱,买你一双腿。兄弟们,给我上!”
没有多余的废话,四根铁棍带着破风声,直接朝着贺野的脑袋和膝盖砸来。
换作普通人,这阵势早就吓尿了。
但贺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猛地侧身,铁棍贴着他的鼻尖砸空。
下一秒,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刀疤脸的手腕。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雪地里骤然响起。
“啊——”
刀疤脸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铁棍脱手而出。
贺野抬腿就是一记狠辣的正踹,直接将刀疤脸踹飞出去三米远,重重砸在一棵粗壮的白杨树干上,震落了漫天雪花。
剩下的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贺野已经像一头下山的猛虎般冲入了他们中间。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柴刀,对付这几个不入流的混混,还用不着见血。
他凭借着常年在山里打猎练就的本能和恐怖的爆发力,拳拳到肉。
一记勾拳砸在左边那人的下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翻着白眼软倒在地。
接着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右边试图偷袭的瘦子狠狠砸在结冰的路面上。
不到半分钟,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哀嚎翻滚。
贺野走到刀疤脸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谁让你们来的?”
刀疤脸疼得直抽冷气,还想嘴硬:“老子……老子不知道……”
贺野脚下猛地发力,军靴的鞋底碾压着对方断裂的肋骨。
“李文博那个废物让你们来的,对吧?”
贺野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的杀意,“他昨天在村里尿了裤子,今天就找你们几个镇上的地痞来送死?”
刀疤脸被踩得喘不过气,连连求饶:“爷爷!祖宗!我说!是李干事……他给了我们钱,说只要废了你,那小白脸知青就没人护着了……”
贺野弯下腰,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将他半提了起来。
“回去告诉李文博,还有他背后的主子。”
贺野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再敢打林清晏的主意,老子亲自去省城,扒了他们的皮!”
说完,他像丢垃圾一样把刀疤脸扔在地上,转身大步走入风雪中。
他没时间跟这群杂碎耗,晏晏交代的任务,比天还大。
……
上午九点,贺野抵达镇邮电局。
他花重金买了最快的加急邮票,亲眼看着工作人员将那封写给有关部门的信盖上邮戳,塞进邮袋,这才转身离开。
接下来,是省城。
贺野在镇路口扒上了一辆去省城拉煤的解放牌卡车。
他在车斗里吹了三个小时的刺骨冷风,终于在下午一点多,站在了省城西郊的废旧仓库区。
这里曾经是五十年代建的纺织厂,如今早已荒废。
连片的红砖厂房破败不堪,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霉味。
贺野压低了帽檐,警惕地避开偶尔路过的拾荒者,按照林清晏信中描述的路线,深入仓库区腹地。
“第三排厂房,西侧第四个废弃通风管道……”
贺野在心里默念着,脚步放得很轻。
终于,他在一面长满青苔的红砖墙下,找到了那个被杂草掩盖的生锈铁栅栏。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死信箱”。
贺野蹲下身,伸手拨开枯草,试探性地推了推铁栅栏。
“吱呀——”
栅栏松动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管道。
他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那封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根泣血羽毛的信。
信封上还残留着林清晏指尖的温度。
贺野看着这封信,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昨晚林清晏提起“青鸟”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追忆。
一股强烈的酸水从心底直往上涌。
“妈的。”
贺野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嫉妒。
嫉妒这个叫“青鸟”的人,曾经参与过林清晏的过去。
嫉妒这个人,能在这个时候,成为林清晏复仇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甚至嫉妒这个死信箱,能装进林清晏亲手写的字。
但贺野分得清轻重。
他知道这封信对林清晏意味着什么。
他将信纸塞进了通风管道最深处的一个隐蔽缝隙里。
又从地上捡起一根极细的枯草,巧妙地卡在了铁栅栏的边缘。
只要有人拉开栅栏取信,这根枯草就会掉落。
他倒要看看,这只“青鸟”,到底什么时候来。
贺野退到十几米外的一个废弃水塔后面,借着阴影隐藏了身形。
寒风呼啸,他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四肢已经冻得有些麻木,但他连姿势都没换过。
直到天色开始擦黑,仓库区依旧死寂一片,没有任何人靠近那个死信箱。
贺野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在天彻底黑透之前赶回青山村。
他怕那群杂碎趁他不在,去知青点找林清晏的麻烦。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通风管道,转身融入了暮色之中。
……
晚上七点,青山村知青点。
窗外狂风卷着雪花拍打着糊着报纸的窗棂。
屋内,煤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林清晏坐在炕桌前,手里拿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俄文原版书,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里行间。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秀挺的眉头微微蹙起。
太晚了。
按理说,去镇上寄信中午就能回来。
就算去了省城,这个时候也该到了。
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林清晏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试图透过玻璃上的冰霜看向院外。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而熟悉的脚步声。
“吱呀——”
柴房的门被推开,夹杂着一股风雪的寒气。
高大挺拔的男人裹着一身寒霜走了进来,连眉毛上都结着细碎的冰碴子。
“我回来了。”
贺野反手关上门,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而显得格外沙哑。
林清晏悬了一整天的心,在看到贺野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时,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快步走过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怎么这么晚?路上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
贺野咧嘴笑了笑,刻意避开了林清晏的目光,
一边脱下沾满雪水的棉袄,一边轻描淡写地说道,
“去省城的路不好走,耽搁了点时间。信都送到了。”
他不想让晏晏知道早上被截杀的事,免得他平白担心。
林清晏敏锐地察觉到了贺野的闪躲。
他的目光落在贺野脱下的棉袄上。
那件黑色的粗布棉袄袖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边缘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林清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把抓住贺野的手腕,将他的手拽到煤油灯下。
“这就是你说的没出事?”
林清晏指着贺野手背上几道新鲜的擦伤,声音清冷得能结出冰,“谁干的?”
贺野心里暗叫一声糟糕。
他这头在外面凶狠残暴的野狼,在林清晏面前却瞬间心虚成了犯错的大狗。
“真没事,晏晏。”
贺野反手握住林清晏的手,借着身高的优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凑近他的耳畔,
“就是路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混混,已经被我收拾了。一点油皮都没破。”
他身上带着外面风雪的冷冽,但宽阔的胸膛却滚烫得惊人。
林清晏被他半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他抬起头,隔着细框眼镜看着贺野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在外的凶狠,只有满满的讨好和毫不掩饰的贪恋。
“贺野。”
林清晏推了推眼镜,没有挣脱他的怀抱,只是语气严肃地警告,
“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把自己置于险境。如果你出了事,我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比任何情话都管用。
贺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狠狠捏了一把,酸胀得发疼。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林清晏的颈窝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冷的皂角香。
“知道了。”
贺野闷声闷气地说道,“以后我都听你的。”
林清晏感受着颈侧传来的粗糙触感和滚烫呼吸,耳根微微泛红。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贺野的后背:“去炕上坐着,我给你倒点热水擦擦,伤口要重新上药。”
贺野乖乖照做,眼神却像黏在林清晏身上一样,看着他忙前忙后。
那一刻,贺野觉得,就算外面天塌下来,只要这间屋子里有林清晏,他就是全天下最踏实的人。
刚刚上好好,就听院子里二狗子的大声的嚷嚷着:
“野哥!林老师!不好了!出大事了!”
贺野猛地站起身对二狗子喊道:“天塌了?好好说话!”
二狗子扶着门框结结巴巴地喊道:“是……是你爹!贺强那个老畜生!他……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