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柴房里温暖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冰冷。
贺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双刚刚还盛满贪恋和柔情的黑眸,
瞬间被一片猩红的血色所覆盖。
“他妈的!”
贺野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脖颈上青筋暴起,像盘虬的恶蟒。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那架势,分明是要去杀人。
“贺野。”
林清晏从贺野的身后走出来,清俊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二狗子,别急,你慢慢说。”
“他一个人回来的?什么时候到的?现在在哪儿?”
他的冷静与贺野的狂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二狗子被他的镇定所感染,也稍微平复了一些,
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个清楚。
原来,贺强这次回来,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吊儿郎当、流里流气的男人,
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县城里那帮无所事事的混子。
三人提着酒瓶,一身酒气,刚进村口就在大槐树下嚷嚷开了。
“贺强那个老王八蛋,正指着咱们知青点的方向骂呢!骂得可难听了!”
二狗子气得脸都涨红了,
“他说……说野哥你是不孝子,是白眼狼,还……还说些更难听的,说你被……被林老师你……”
二狗子没敢把那句“养在知青裤裆里的野狗”说出口。
“他还扬言,今天就要来好好‘收拾’野哥你这个不孝子,让你跪下给他磕头认错!”
“老子现在就去拧断他的脖子!”
贺野听完,再也按捺不住,肩膀猛地一挣,就要甩开林清晏的手。
他可以忍受别人骂他,但他绝不能忍受任何人把林清晏牵扯进来,
用那么肮脏的话侮辱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然而,林清晏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着他的肩胛骨。
“贺野,你听我说。”
林清晏加重了力道,迫使贺野转过头来面对他,
“你现在去,是想做什么?当着全村人的面,打死你的亲生父亲?”
“他该死!”
贺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该死,但不能由你来让他死,至少不能是现在,不能用这种方式。”
林清晏的眼神锐利如刀,
“你忘了你现在的身份吗?你现在是青山村生产队的标兵,是民兵连的武术教头,
你不再是以前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混子了。
你现在动手,不管起因是什么,你都占不了一个‘理’字。
他就是个烂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就是想把你拖下水,让你跟他一样烂!”
林清晏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贺野的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中不容置喙的坚定,
那股冲天的杀意,竟然被硬生生地压下去了几分。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在村里败坏你的名声?”
贺野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已经有了一丝理智。
“名声?”
林清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在青山村,我的名声早就被你‘败坏’得差不多了,还怕他多说几句?”
这句带着调侃的话让贺野一噎,心头那股暴戾的火气莫名地消散了些许,
“听我的,”
林清晏收敛了笑意,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我们,后发制人。”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要骂,就让他骂,骂得越难听越好,让全村人都听听他是个什么德行。
他要闹,就让他闹,最好闹到大队长那里去。
他想动手,我们就等着他先把拳头挥过来。”
林清晏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算计的光芒,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猎豹。
“贺野,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让他永无翻身之地。
我们要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自己的脸打烂,把自己的路走绝。
到时候,我们是正当防卫,是清理门户。
人证物证俱在,谁也说不出你的不是。”
贺野怔怔地看着林清晏。
他看着他清冷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运筹帷幄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头只懂得用暴力解决问题的疯狗,
被他牢牢地套上了项圈,而项圈的另一头,握在这只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比谁都狠的手里。
而他,心甘情愿。
“好。”
贺野喉结滚动,最终从喉咙深处吐出一个字,
“我听你的。”
二狗子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看林清晏,又看看瞬间“乖顺”下来的贺野,
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林老师……也太牛逼了!
三言两语就把这头发疯的野哥给顺下来了!
“二狗子,”
林清晏转向他,吩咐道,
“你先回去,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找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比如王虎他们,远远地看着就行,
别跟他们起冲突,也别让他们靠近知青点。
贺强有什么新动静,立刻过来告诉我。”
“好嘞!林老师您放心!”
二狗子像是领了军令状,重重点了点头,捡起地上的鞋子飞快地跑了。
柴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却愈发浓重。
贺野站在原地,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全身的肌肉都处在一种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攻击的临界状态。
林清晏叹了口气,走上前,伸出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精壮的腰身,
将脸颊贴在他冰冷而坚硬的胸膛上。
“别怕,”
他轻声说,
“有我。”
就在这时,一阵夹杂着污言秽语的狂笑声,伴随着酒瓶碰撞的叮当声,
从村口的方向遥遥传来,而且越来越近。
“贺野!你个吃里扒外的缩头乌龟!给老子滚出来!”
贺强,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