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林清晏的声音像一颗石子。
投入了寂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焦在了贺野身上。
那个满身血污煞气未消的男人，此刻却像个被吓傻了的木头桩子，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清晏……要带他走？
带他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村霸，回那个听起来就金碧辉煌的省城？
他凭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着深不见底的自卑。
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让他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陆鸿年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林清晏，又看了一眼贺野沉声开口。
“清晏，胡闹！”
“他是谁？”
“一个农村青年，怎么能随便跟你回城？”
“他的户口，他的身份，这都不是小事！”
林清晏打断了陆鸿年。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不是随便谁。”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位看着他长大的叔叔，也面对着所有村民。
“在我最落魄被所有人冷眼旁观的时候，是他给了我一块干净的手帕。”
“在知青点漏风我冷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是他半夜翻墙给我修屋顶，塞给我热红薯。”
“在村里混混欺负我，公社干部骚扰我，甚至今晚这些人要杀我灭口的时候，是他一次又一次用命护着我。”
林清晏的声音清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叫贺野。”
“在你们眼里他或许是村霸，是疯狗，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活阎王。”
“但在我这里，他不是。”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贺野。
目光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和珍视。
“他是我的人。”
“所以，我要带他走。”
“我的人”三个字像一道天雷狠狠劈在贺野的心上。
他浑身一震。
那双黯淡下去的眸子瞬间被无法抑制的亮光点燃。
他看着林清晏清瘦却坚定的背影。
看着他为了自己第一次公然顶撞一位军区的大官。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燃烧起来。
王长贵在旁边听得也是心潮澎湃。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叫情义。
他上前一步对着陆鸿年一挺胸膛。
“陆……陆部长！”
“林知青说的都是实话！”
“贺野这小子虽然浑，但他对林知青那是真没得说！”
“这一年多要不是他护着，林知青指不定要吃多少亏！”
二狗子也壮着胆子喊。
“是啊是啊！”
“贺野哥是为了保护林老师才打架的！”
陆鸿年看着林清晏那不容置喙的眼神。
又看看周围村民的反应最后目光落在贺野身上。
这个年轻人虽然一身戾气，但那双眼睛里对清晏的保护欲和珍视是做不了假的。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这脾气跟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像是妥协了摆了摆手。
“他的事，我会想办法。”
“但是清晏，你父亲还在医院，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
这是同意了！
贺野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看着林清晏嘴唇动了动，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林清晏对着他安抚地笑了笑。
然后转身走向知青点的院子。
“陆叔叔，请您稍等片刻。”
“我还有一些东西要收拾，还有一些话要说。”
他走进院子。
那些曾经对他冷嘲热讽的知青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脸上满是惊惧和谄媚。
刘红结结巴巴地开口，想说点什么讨好的话。
“林……林同志……”
林清晏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没有报复的快意，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片疏离的冰冷。
他径直走进那间他住了一年多的漏风柴房。
这里的一切简陋破败。
却承载了他最灰暗也最温暖的记忆。
他没什么可收拾的。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被翻烂的书。
他把那几本书小心地放进一个布包里。
然后走到炕边从砖缝里，拿出了那支贺野送给他的用弹壳做成的钢笔。
贺野跟了进来。
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
他看着林清晏收拾东西心里又慌又乱。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老师……”
“我……我什么都不会，去了城里会给你丢人的……”
林清晏停下动作回过头。
“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贺野一愣点了点头。
“会写我的名字吗？”
贺野又点了点头。
林清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就够了。”
“剩下的，我来教你。”
“就像你教我怎么生火，怎么分辨草药一样。”
“贺野，我不是要你去做什么人上人。”
“我只是想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我不想回到那个冰冷的林家大宅。”
“我想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家。”
“有你的家。”
贺野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伸出长臂一把将林清晏紧紧地揉进自己的怀里。
他把脸埋在林清晏的颈窝。
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宿的野兽。
发出压抑的满足的呜咽。
“好……我跟你走。”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上刀山下火海，老子都陪着你。”
。。。
屋外吉普车已经发动。
林清晏牵着贺野的手走了出来。
在离开村子前贺野坚持要去跟奶奶告别。
贺奶奶的屋里灯还亮着。
老人虽然眼睛看不见心却比谁都亮。
她摸索着抓住贺野的手。
又摸了摸林清晏的手把它们叠在一起。
“去吧，阿野。”
“奶奶老了走不动了。”
“你能跟着林知青去过好日子，奶奶就放心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贺野手里。
“这是你娘留下的，你带上。”
“以后就让林知青替她管着你吧。”
贺野打开红布。
里面是一根有些褪色的红绳。
是他母亲的遗物。
他眼眶一热重重地跪了下去。
给奶奶磕了三个响头。
。。。
当他们最终坐上那辆军用吉普车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青山村在身后渐渐远去。
林清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
那些痛苦的挣扎的温暖的，都将成为过去。
他转过头看到贺野正一脸新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车里的一切。
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林清晏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覆在贺野那只因为紧张而紧紧攥着红绳的大手上。
贺野反手将他的手握住十指紧扣。
车子一路颠簸朝着崭新的未来驶去。
林清晏靠在贺野的肩膀上轻声问。
“贺野，以后有什么打算？”
贺野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先学认字然后学本事，挣大钱。”
“为什么？”
贺野说得理直气壮。
“这样才能养你啊。”
“你那么瘦一看就吃得不好。”
“以后我挣钱给你买肉吃，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林清晏被他逗笑了，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他看着贺野认真的侧脸。
突然觉得什么林家家产，什么荣华富贵。
在这一刻都变得无足轻重。
他凑过去在贺野耳边。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好。”
“不过，我们家以后谁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