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们家以后谁管钱?”
林清晏带着笑意的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搔过贺野的耳廓。
吉普车里空间不大,这个问题混着引擎的轰鸣声,清晰地钻进贺野的耳朵里,让他那张刚毅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贺野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梗得像一头好斗的公牛。
“当……当然是我管!”
他瞪着眼睛,理由找得理直气壮。
“钱是我挣的,就该我管!我得攒着给你买肉吃,把你养胖!”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不妥。
让林清晏这样金贵的人跟着自己吃苦就算了,还要管他的钱,好像自己多小气一样。
他立刻又急着找补。
“我管着,你想花就从我这拿!都给你,都给你行了吧!”
看着贺野那副又霸道又心虚的别扭模样,林清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再逗他,只是把手里的布包往旁边挪了挪,让自己靠得更近一些。
“好,你管。”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贺野心里的那点焦躁。
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贺野一把将林清晏的手抓过来,紧紧攥在自己粗糙滚烫的掌心里,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车子又颠簸了一阵。
随着前方司机的一声吆喝,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到省城地界了!”
贺野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村里那坑坑洼洼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坦开阔的黑色大路。
贺野听人说过,这叫柏油马路。
路两边不再是农田和低矮的土坯房。
那一排排整齐的砖瓦房,甚至还有他从未见过的、足足有三四层高的水泥楼房,像一个个巨大的火柴盒立在那里。
更让他震惊的,是路上的滚滚人潮。
那些人不是走着的,而是骑着车的。
无数的自行车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响声,从吉普车旁川流不息地涌过。
骑车的人们穿着干净的蓝布或绿布工装,脸上带着一种贺野说不出的神气。
这一切,狠狠冲击着贺野的眼球。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他的手心控制不住地往外冒汗,攥着林清晏的手也越收越紧。
这里就是省城。
是林清晏长大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新奇,那么干净,又那么格格不入。
贺野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身上这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和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是如此的刺眼。
一种陌生的、名为渺小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林清晏感觉到了他的僵硬。
他反手回握住贺野的手,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传递出无声的安抚。
吉普车行至一个路口,被一个穿着军装、挎着步枪的岗哨拦了下来。
那哨兵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
他走到车窗边,啪地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
“同志,请出示证件!”
贺野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在村里,只有抓坏人的时候,才会有民兵这么干。
他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着对方严肃到近乎审视的表情。
几乎是本能地,一股熟悉的戾气从他心底翻涌上来。
贺野的眼神冷了下去,手已经摸向了腰侧。
那里虽然没有了短刀,但常年搏杀的本能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就在他要有所动作的前一秒,林清晏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别动。”
贺野浑身一僵,扭头看向林清晏。
只见林清晏神色自若,从怀里取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连同陆鸿年给他的军官证一起,从车窗递了出去。
“同志,我们是东南军区后勤部的,奉陆副部长命令,护送家属前往省第一军医院。”
那哨兵接过文件,仔细核对了一遍。
当他看到陆鸿年三个字和那个鲜红的印章时,脸上的严肃瞬间化为肃穆。
他啪地再次敬礼,将证件双手递还回来,大声喊道。
“请通行!”
吉普车重新启动,缓缓驶过岗哨。
贺野透过后窗,看着那名哨兵挺拔的背影。
他又转回头,看看身边从容淡定的林清晏,再看看自己那只差点就要挥出去的拳头。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在这里,管用的不是拳头。
是那张纸,和纸上的红印章。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属于规矩的力量。
贺野沉默了许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一种近乎干涩的声音,低低地问了一句。
“清晏,在这里……是不是靠拳头,说不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