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猛虎,突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利爪和獠牙失去了用武之地。
林清晏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着他困惑的脸。
“也不是。”
林清晏的声音很平静。
“拳头能让你不被人欺负,但规矩能让你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
“在村里,天高皇帝远,谁的拳头硬,谁就是规矩。”
“但在省城,到处都是规矩。”
“懂规矩,利用规矩,比拳头更有用。”
贺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把林清晏的手握得更紧了。
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开车的司机大概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笑着开口。
“林同志,陆副部长交代了,先送您二位回老宅看看。”
“他说,有些东西,早点看了,心里早点有数。”
林清晏闻言,看向窗外的眼神微微一凝,轻轻应了一声。
吉普车拐了几个弯,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
巷子是青石板铺就的,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和古色古香的门楼,看得出这里曾经是富贵人家聚居的地方。
车子最终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下。
那大门看起来很是气派,是双开的,门上还有铜制的门环,只是朱红的漆皮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
其中一扇门虚掩着,另一扇则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高大的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墙头还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在风中萧瑟地摇摆。
贺野看着眼前这副破败的景象,有些难以置信。
“这就是……你家?”
在他想象中,林清晏的家应该是像画报上那种窗明几净、金碧辉煌的地方,而不是眼前这个像是几十年没人住过的荒宅。
林清晏的回答依旧很轻。
“嗯。”
他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陆鸿年没有跟下来,只是在车里开口。
“清晏,你进去看看吧,我们在外面等你。”
“看完这里,我们就去医院。”
林清晏点点头,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响起,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宅院被遗忘的岁月。
贺野紧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前院,青石板的地面上布满了青苔。
角落里堆着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垃圾,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正对着的,是已经空无一物的大堂,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柱子立在那里,房梁上结满了蜘蛛网。
这竟是一座三进的大宅院。
林清晏面无表情地迈过高高的门槛,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寸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穿过前院,是二进的院子。
这里原本是他和父母居住的地方,院子里那棵他小时候最喜欢爬的桂花树,如今只剩下干枯的树干。
两旁的厢房门窗洞开,里面的家具早已被搬空。
地上散落着一些破布和碎瓦片,墙上还用石灰水刷着刺眼的标语,早已字迹模糊。
贺野跟在林清晏身后,看着他清瘦却笔直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感觉到,林清晏每走一步,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就更重一分。
这里没有一句哭诉,没有一声呐喊,但这种无声的破败,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这不仅仅是一座空房子,这是一个家的残骸。
是林清晏被夺走的过去。
终于,林清晏在东厢房的一间屋子前停下了脚步。
那间屋子的门还算完好,只是门上被谁用刀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前,静静地看着。
贺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能看到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架蒙尘的梳妆台孤零零地靠在墙角。
林清晏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贺野知道,那一定是属于他母亲的房间。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苍白无力的劝慰显得那么没有分量。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默默地上前一步,站到林清晏的身边。
他伸出自己那只宽大粗糙的手,不由分说地将林清晏那只冰凉的手握住,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很热,带着乡野阳光的温度,和常年劳作的薄茧,一下一下地将暖意传递过去。
林清晏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到贺野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野性和狠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笨拙而又纯粹的心疼。
林清晏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任由贺野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低低开口。
“没事,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像是在对贺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说完,他转过身。
那双清冷的眸子重新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和理智,仿佛刚才那个泄露出一丝脆弱的人并不是他。
他看向院门口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陆叔叔,我们去医院吧。”
“我想先见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