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朝车窗外喊了一声。
“陆叔叔,我们去医院吧。我想先见我父亲。”
陆鸿年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对司机招呼道。
“走,去军医院。”
车轮碾过石子路,车厢里闷得让人发慌。
贺野扯了扯林清晏的衣角,把那只冰凉的手攥进手心,低声问。
“冷不冷?”
林清晏摇头,指尖抠着他的掌纹。
“没事,就是心里没底。”
“有我呢。”
贺野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吉普车拐进省第一军医院大门。
陆鸿年推开车门,指着前面那栋白色大楼。
“到了,你爸在三楼特护病房。走,直接上去。”
林清晏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贺野头一回进这种地方,闻着刺鼻的药水味,扯了扯林清晏的袖子。
“这地方怪安静的。”
林清晏低声解释。
“这是军医院。”
走到三楼尽头,陆鸿年停在两个端着枪的卫兵跟前,转头对林清晏说道。
“就这间。你爸情况挺稳定,就是一直没醒。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林清晏看着那扇白漆剥落的木门,脚下像灌了铅。
“陆叔叔,他……他瘦了很多吧?”
陆鸿年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遭了不少罪。你们进去吧,我在走廊尽头抽根烟,有事就喊我。”
陆鸿年走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清晏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黄铜门把手,突然又缩了回来。
贺野凑过去问。
“怎么了?”
林清晏看着自己的指尖,声音带了点颤音。
“贺野,我突然不敢进去了。我怕看见他躺在里面一动不动的样子,我怕他认不出我。”
贺野从后面贴上来,宽大的胸膛把林清晏整个人罩住。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覆在林清晏的手背上,带着他重新握住门把手。
贺野在他耳边哈着热气。
“怕啥?有我陪着你呢。天塌下来,我先给你顶着。”
林清晏靠在贺野怀里,感受着后背传来的炽热温度,终于咬了咬牙,转动了门把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病房里亮堂堂的,空气里飘着浓重的中草药味。
病床上的人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头发花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林清晏眼眶发热,泪水顺着脸颊砸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床前,颤声唤道。
“爸……”
贺野跟过去,站在床尾,看着林清晏哭,心里刀割一样疼。
他只能默默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帕子。
“清晏,别哭,叔叔能听见。”
旁边正在换药的小护士听到动静,诧异地抬起头。
“你是林副研究员的家属?”
林清晏抹掉眼泪,使劲点头。
“我是他儿子,林清晏。”
小护士忽然指着病床,惊喜地叫出了声。
“天呐!你快看!他刚才好像动了一下手指!”
林清晏几步扑到床边,抓着那只冰凉的手,声音直打颤。
“爸,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清晏,我回来了。”
病床上的林远山依旧合着眼,可那根食指确实微微蜷了一下。
林清晏红着眼眶,扭头对护士说道。
“真的动了。护士同志,麻烦您快叫医生来看看。”
没一会儿,戴着眼镜的主治医生快步进来,拿听诊器在林远山胸前听了半天,才笑着说道。
“林同志,这是大喜事。老林这求生念头强,虽然还没全醒,但对你的话有反应。这可是个好兆头。”
林清晏急切地问。
“医生,那我爸什么时候能彻底醒过来?”
“这不好说,不过以他现在的势头,只要好好调养,配合咱们的药,醒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医生收起听诊器,又叮嘱了几句才带人离开。
病房里静悄悄的,林清晏拉过椅子坐下,捧着父亲的手小声唠嗑。
“爸,你不知道,青山村那地方其实挺好。贺野这人看着凶,其实最护着我。他教我怎么生火,带我去后山挖草药。还有贺奶奶,回回都给我留热乎乎的红薯。村里那些娃也挺听话的。”
贺野站在门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又酸又胀。
陆鸿年推门进来,拍拍林清晏的肩膀。
“清晏,先让你爸歇着。你跟我出来,组织上有点事得跟你交代交代。”
林清晏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低声对贺野说道。
“你在这守着我爸,我马上回来。”
贺野闷声应道。
“成,你快去吧。”
走廊尽头,陆鸿年从皮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塞给林清晏。
“拿着,这是你爸的平反书,还有恢复职务的通知。手续我都让人盯着办呢。”
林清晏接过那叠沉甸甸的纸。
“谢谢陆叔叔。”
陆鸿年又递过一张纸。
“还有这单子。这是林振雄先前弄走的家底。房子,折子,还有那些字画,全记在上面。往回要得花点工夫,不过大半都跑不了。”
林清晏扫了一眼清单,低声说道。
“能找回来就好,最要紧的是我爸没事。”
陆鸿年叹了口气,朝病房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扫了一眼,凑近了些。
“清晏,你爸这头都好说。可那个年轻人,你打算怎么安置?”
林清晏微微皱眉。
“贺野怎么了?”
“我托人查了,他叫贺野,是青山村的。没爹没娘,就剩个老太太。他在村里名声可不怎么样,成天打架斗殴的。”
陆鸿年摇了摇头。
林清晏辩解道。
“那都是村里人乱传的,他不是那种人。”
“不管他是什么人,最难办的是他没城里户口,档案底子是一片白。搁在省城,这跟黑户有什么两样?
没户口,哪家厂子敢要他?没单位就没粮票,没布票,没肉票,没油票。
清晏,你琢磨过没有,他往后吃什么,穿什么?”
陆鸿年话说得很重。
林清晏声音很低,却硬邦邦的。
“陆叔叔,这事我来想办法。”
“你拿什么想办法?清晏,这儿是省城,不是乡下。
不是你讲几句大道理,靠他那点力气就能扎根的。省城有省城的规矩,谁也绕不过去。”
陆鸿年有些急了。
林清晏反驳道。
“他识字,我教过他。他脑子灵光,力气大怎么了?力气大也能干成大事。”
“清晏,你这是赌气。识几个字管什么用?能换来商品粮户口吗?能换来厂里的招工指标吗?
一个乡下小子,光凭一身力气能干啥?去码头扛大包,还是去工地上搬砖?
那都是苦力活,挣不来几个大钱,指望这个连自己都养不活。”
陆鸿年叹了口气。
走廊那头,陆鸿年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贺野耳朵里。
“规矩。”
贺野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心里像是被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跟着林清晏来省城,是不是真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