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鸿年把两把铜钥匙和一叠饭票塞过去,面色疲惫。
“清晏,你和小贺安心住着。你爸那边有专家盯着,别太揪心。
手续我让人去跑,这几天你们别往外折腾了,踏实歇着。”
林清晏接过钥匙,嗓子眼像堵了沙子。
“谢谢陆叔叔。”
门关上,屋里落了锁。
两张单人床罩着浆洗发白的床单,一张漆皮剥落的书桌,角落里是个单独的隔间。
贺野拎着网兜站在门口,眼珠子往那白瓷地面上瞅。
他在青山村横行惯了,这会儿踩着滑溜的洋砖,脚指头直抓鞋底。
林清晏垂着头坐上床沿,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旧棉袄里。
贺野喉咙里像横了块硬骨头,咽不下吐不出。
他用力抓挠了两下后脑勺,抬脚往那隔间走。
“我去洗把脸。”
隔间里盘着个白瓷的大家伙,亮得晃眼。
贺野围着这物件转了一圈,用粗茧密布的食指戳了戳,冰凉扎手。
这长相跟村里的茅坑差了十万八千里,顶上扣着个盖,后腰还背着个水箱。
贺野小声嘟囔。
“这玩意怎么使?”
他蹲下身把盖子掀开,里头汪着一汪清亮的水。
他挠着脖子琢磨,难不成直接蹲这沿上?
可这口子窄巴成这样,要是没对准,那可就丢人丢到省城了。
贺野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在后山跟野狼对峙都没含糊过,偏偏被这城里人出恭的物件卡住了脖子。
他直起腰,瞧见水箱顶上有个亮晶晶的铁疙瘩,试着伸手按了一下。
水流瞬间卷着漩涡砸下去,轰隆隆一阵响。
贺野惊得朝后一蹦,后背重重撞在木门上,震得门框直晃。
林清晏在外面听见动静,几步赶到门口,打量着僵在墙角的男人。
“怎么了?”
贺野梗起脖子,眼珠子乱转。
“没事。”
“没事你躲门板后面干什么?”
林清晏视线落在那还在打旋的水涡上。
贺野啐了一口,指着那瓷盆。
“这破玩意,它刚才吼我。”
林清晏瞅瞅马桶,又瞅瞅他那张憋得黑红的脸。
他嘴角动了动,终于没憋住,笑声从胸腔里震了出来。
他笑得肩膀直颤,多日来压在眉宇间的阴霾散了个干净,眼角甚至逼出了点泪花。
贺野看直了眼。
在村里的时候,这人总是清清冷冷的,说话做事都隔着一层。
现在他这么毫无防备地笑着,眼睛弯成细细的弧度,窗外那点斜阳落在他睫毛上,亮得晃眼。
贺野心说,被这白瓷怪物吼两声也算值当了。
贺野耳根子红得发紫,粗声抱怨。
“别笑了。城里人真穷讲究,拉个屎还整这么多花样,一点不实在。”
“确实不实在。”
林清晏收了笑,拉过贺野那只满是老茧的右手,把他的食指按在那个铁疙瘩上。
“使劲往下按,水就出来了。学会了吗?”
他的指尖温热,覆在贺野粗砺的手背上。
贺野半边身子登时麻了,动也不敢动,只管盯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瞧。
他的手又黑又大,林清晏的手指却白生生的,扎眼得很。
贺野嗓音发干。
“学会了。”
等从隔间里退出来,他额角渗了一层汗,跟刚在山上扛了百十斤野猪肉似的。
晚饭是林清晏从食堂打回来的,大米饭和一荤一素一碗汤。
林清晏把大米饭往贺野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省城食堂的米饭管够。”
贺野扒拉着碗里的白菜。
“你吃你的,我够着呢。清晏,你多吃那口肉,瞅你瘦得。”
林清晏声音闷闷的。
“我吃不下,你吃。”
。。。
吃过饭,屋里静下来。
林清晏洗漱完就上了床,用被子蒙住脸。
林清晏的声音隔着棉被传出来。
“贺野,你别在屋里晃荡了,晃得我眼晕。”
贺野在另一张床沿坐下。
“我不晃了,你快睡吧。”
“你睡得着?”
贺野嘴硬。
“睡得着,我属猪的,沾枕头就着。”
林清晏扯开被子,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骗人,你那床板一直在响。”
贺野摸了摸贴身口袋,掏出一叠零钱在床单上排开。
他用手指头戳着钢镚,数得很慢。
“一张两块,一张一块,还有两个两毛的,一个一毛的。”
林清晏侧过身看着他。
“数什么呢?”
贺野把三块五毛钱攥回手心里。
“数我的家当。清晏,省城里一盒药得多少钱?”
“有便宜的,也有贵的。怎么问这个?”
贺野低着头,声音粗重。
“我今天在医院瞧见那单子了,动不动就几十块。你爸那病,往后得花不少吧?”
林清晏低声开口。
“陆叔叔说能报销一部分,剩下的我自己能想办法。”
贺野五指捏紧,那几张毛票在他掌心被捏得变了形。
“你想什么办法?你手里统共也没几个大子儿。
还有你家那院子,墙都塌了,屋顶也漏光,要修好得买不少砖瓦。”
林清晏沉默了片刻。
“慢慢来,总能修好的。”
贺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亮,他盯着林清晏。
“不能慢慢来。我明天就去找活干。”
林清晏坐起身,看着他。
“省城不好找活,你没户口,没单位要你。”
贺野梗着脖子。
“没户口怎么了?有力气还怕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我去码头扛大包,去工地搬砖,一天总能挣个块八毛的。
清晏,我能养活你,也能攒钱给你爸治病。”
林清晏看着他指缝里露出的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心里又酸又软。
“贺野,你不用这么急。”
贺野盯着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我急。我不想看你整天愁眉苦脸的。我想让你跟刚才一样笑。”
林清晏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