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晏心里一暖，随即又有些想笑。
他反手握住贺野粗糙的大手，仰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当学校是龙潭虎穴？”
“那帮半大的小子，就是精力旺盛，调皮捣蛋了些，还用得着你这尊大佛去镇压？”
“我不管！”
贺野脖子一梗，眉头拧得死紧。
“他们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或者说些不干不净的话，我非得把他们的骨头一根根拆了！”
他不是在开玩笑。
林清晏能从他漆黑的眸子里，看到那股子熟悉的、随时准备为自己拼命的狠戾。
这个傻子，真的会这么做。
林清晏叹了口气，拉着他坐到床沿上，耐着性子解释。
“贺野，省城不是村里，学校里不兴用拳头讲道理。”
“我是老师，得有老师的威信，这威信不是靠一个‘凶神恶煞的兄弟’杵在教室门口就能立起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你信我，嗯？”
“我能处理好。”
“要是我真的受了委屈，到时候再让你这头‘护主狂魔’出马，行不行？”
“护主狂魔”四个字，让贺野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耳朵尖悄悄泛了红。
他虽然还是不太情愿，但林清晏的话，他总是听的。
贺野闷闷地开口，像一头被顺了毛的野兽，暂时收起了獠牙。
“那说好了，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得告诉我。”
“不准自己扛着！”
“好。”
林清晏笑着点头，凑过去在他紧绷的嘴角亲了一下。
咚咚咚！
砸门声震得那扇薄木门都在发颤。
“谁？！”
贺野的肌肉瞬间绷紧，上一秒还温存的眼底，顷刻间只剩冰冷的警惕。
他反手就把林清晏护在身后，手腕一翻，床底下那根沉甸甸的铁扳手已经攥进了掌心。
金属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闷响，那股子护食的凶悍劲儿，让屋里的空气都冷了三分。
这栋筒子楼里人多眼杂，之前就有街道办的人来查过户口，贺野心里那根弦一直就没松过。
“别冲动。”
林清晏按住他握着扳手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这敲门声虽然急，但听着没什么恶意，反而透着一股子慌不择路的劲儿。
“谁在外面？”
林清晏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又因为跑得太急而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男声响了起来，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惊喜。
“野……野哥！”
“是你吗野哥？”
“俺是二狗子啊！”
二狗子？
贺野和林清晏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贺野皱着眉，把扳手往身后藏了藏。
他还是不放心地让林清晏退后几步，自己才上前拉开了门。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汗臭、土腥，还有火车上那种呛人的劣质烟味儿就混着冲了进来。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瘦猴似的青年，正是二狗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裤腿上沾满了黄泥，脚上那双解放鞋更是破得露出了脚指头。
他背着一个破烂的帆布包，一张脸上又是鼻涕又是泪，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一只被人从泥水里捞出来的花猫。
看到贺野，二狗子那双本来就小的眼睛猛地亮了，随即嘴一瘪，积攒了一路的委屈和惊慌瞬间爆发了出来。
“野哥！俺可算找着你了！”
他嚎叫一声，直接扑了上来，死死抱住贺野的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全蹭在了贺野干净的裤子上。
“野哥你走了以后，村里那帮孙子就合起伙来欺负俺！”
“李大牛他们天天堵俺，抢俺的工分，还把俺推进粪坑里……呜呜呜……”
“俺在村里待不下去了！”
“俺就想着来城里投奔你！”
贺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给弄懵了。
他低头看着死死扒在自己腿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二狗子，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他娘的给老子起来！”
贺野又气又无奈，想把他踹开，又怕真伤着他。
“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谁让你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俺……俺坐牛车到镇上，扒了……扒了去县城的货车，又从县城扒了拉煤的火车……呜呜……”
“到了省城，俺就去码头打听，他们说有个从青山村来的，姓贺的，打架最厉害的，俺一猜就是你！”
二狗子一边抽噎，一边口齿不清地汇报着自己的“英雄事迹”。
“俺在码头蹲了好几天，才跟着一个工友打听到你住这儿……野哥，你可不能不要俺啊！”
周围的邻居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有好几扇门打开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指指点点。
贺野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好不容易才和林清晏有了个安稳的家，这小子跑来一闹，明天半栋楼的人都知道他贺野是从乡下扒火车来的了。
“赶紧给老子滚回去！”
贺野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
“我这儿不是收容所！”
“俺不走！”
二狗子一听这话，抱得更紧了，嚎得更大声了。
“野哥，你走了俺在村里就是个屁！”
“你不能管俺的死活啊！”
“俺给你当牛做马，你让俺干啥俺就干啥，俺一天就吃一顿饭都行！”
“求你了野哥！”
这副无赖又可怜的样子，让贺野是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他正准备硬起心肠把这个“腿部挂件”给撕下去，身后传来林清晏清清淡淡的声音。
“贺野。”
贺野回头，看见林清晏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涕泪横流的二狗子，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二狗子也看到了林清晏，哭声一顿，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林……林知青……”
林清晏没理会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他走到贺野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留下吧，多个人，也多一份力气。”
贺野猛地转头看向林清晏，眼睛里满是震惊和不解。
而抱着他大腿的二狗子，则是瞬间停止了哭嚎，抬起那张滑稽又可怜的脸，生怕自己是听错了。
林清晏迎着贺野的视线，极轻，却也极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说，让他留下。”
“好歹，他是为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