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晏,”林远山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地问,
“这就是你说的……在乡下照顾你的人?”
这话落下来,病房里一下没了声。
贺野原本因为见林清晏父亲而绷紧的那颗心,被这句话按进了底。
他高大的身子杵在原地,肩背僵硬,手指悬在身侧,连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那双平日里烧着野劲的眼,这会儿一点点暗下去,只剩难堪。
他听懂了。
林清晏的父亲用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把贺野从头到脚判了个明白。
扛包的。
没读过书的。
从穷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
配不上林清晏。
连站在这间病房里,都嫌扎眼。
林清晏心口发紧,疼得呼吸都乱了半拍。
他握着贺野的手,能感觉到那只粗糙的大掌在抖,抖得克制,又狼狈。
他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酸,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
“对。”
“爸,他就是贺野。”
“是我在青山村,唯一愿意拉我一把,护着我的人。”
“也是我带回来,想让您见的,我的人。”
林远山眼皮跳了下。
他没料到,自己一向清冷骄傲的儿子,会为了这样一个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可对贺野来说,林清晏越护他,他越觉得自己可笑。
他像个被摆到台面上的脏东西,被人嫌弃,还要林清晏替他争脸面。
他一把挣开了林清晏的手。
那只他平时舍不得松开的手,这会儿烫得他发慌。
“叔……叔叔,对不住,我,我身上脏,先出去了。”
贺野嗓子哑得厉害,连头都没敢抬,只胡乱挤出这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走得太急,肩膀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他像没感觉到疼,头也没回,几步就出了病房。
“贺野!”
林清晏心头一紧,立刻要追。
“站住!”
林远山的嗓音从背后传来,
林清晏回过身,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父亲,焦急已经藏不住。
“爸,他……”
“让他走。”林远山截住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清晏,你坐下,我们谈谈。”
“爸,有什么话之后再说。”林清晏声音发紧,“贺野现在不对劲,我怕他出事。”
他太了解贺野了。
那人平日再凶,再横,骨子里埋着的自卑却从来没散过。
刚才那些话,足够把他撑起来的那点自尊踩碎。
“他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能出什么事?”林远山脸色沉下来,
“倒是你,林清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们林家是什么门第?”
“你才刚平反,工作也刚稳定,往后还有路走。”
“你带这么一个……没文化,没正经工作,说话做事都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人回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想让整个省城的人都看林家的笑话吗?”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砸下来,林清晏胸口发堵。
“爸,他不是您想的那样。”林清晏攥紧拳头,努力把话说稳,
“在乡下别人躲着我,欺负我,只有他护着我。”
“我发高烧,是他背着我,冒着大雨去镇上找医生。”
“有人放火想烧死我,是他冲进去把我拖出来的。”
“他是不识字,也是在码头扛包,可他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净。他用他自己的办法对我好,想给我一个家。”
“这比那些出身好,有文化,肚子里却全是脏东西的人,要强一万倍。”
林清晏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红得吓人。
林远山被这番话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好像一夜之间长大的儿子,
看着他眼里那股宁可跟家里翻脸也要护人的劲,心里又疼又怒,到最后,只剩说不出的乏力。
病房里安静了许久。
林清晏以为父亲还要发火。
可林远山只是摆了摆手,靠回枕头上,闭上眼。
“……你走吧。”
“去把他找回来。”
“我累了,想休息。”
林清晏看着父亲写满倦意的脸,心里酸得厉害。
他知道,父亲没有接受贺野。
只是暂时不想再争。
他们父子之间,因为贺野,已经裂出了一道沟。
“爸,您好好休息。”
他低声说完,不再迟疑,转身快步出了病房。
走廊空荡荡的,哪里还有贺野的人影。
林清晏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冲到楼梯口往下看,没人。
又跑到电梯口,电梯停在一楼。
贺野会去哪儿?
他身上没钱,在省城也没几个熟人,他能去哪儿?
林清晏脑子转得发疼,恐慌一阵阵往上涌。
他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下找,脚步声撞在空荡的楼道里,每一下都让他心口发紧。
医院太大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住院部外的花园亮起昏黄路灯。
林清晏冲进那片小树林,四处张望,声音喊到发哑。
“贺野!”
“贺野,你出来!”
“你别躲着我!”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回应他。
就在林清晏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眼角扫到花园尽头,废弃喷水池后面,缩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那人蹲在最暗的角落,背抵着冰凉石墙,头埋在膝间,像受了伤后不肯让人靠近的野兽。
林清晏心口被狠狠揪住。
他放轻脚步,一点点走过去。
贺野的喘息声压在喉咙里,沉得发闷。
林清晏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想碰他。
可手还没碰到,贺野先抬起了头。
路灯昏黄,照出他绷紧的下颌。那双平日亮得惊人的眼,此刻红得吓人,里面却空得厉害。
他开口,嗓音哑到不像话,带着一种已经把自己往绝路上推的平和。
“林清晏。”
“我们……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