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林清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贺野那双发红的眼,胸口一下子堵住,连喘气都费劲。
贺野扯了下唇角,没笑出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压下来,把林清晏整个人罩在昏黄灯影里。
“我说,到这儿吧。”
“你爸说得对,我配不上你。”
“你是省城里的少爷,是读书人,以后能当先生,能做大事。”
他喉咙滚了滚,嗓子哑得厉害。
“我呢?乡下来的泥腿子,大字不识一个,靠一身蛮力在码头扛包,挣几个脏汗钱。”
“今天站到你爸面前,我才知道,我给你丢了多大的脸。”
“林清晏,我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林清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贺野却不敢停。他怕一停,看见林清晏那张脸,自己就再也说不出口。
“我能把你从火里拖出来,也能把你从雨里背出去,可我带不了你见人。”
“我只会让你跟着我一起被人指点,让你爸被人笑话,也让你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算了。”
“你回你的好日子,我回我的破路。”
“以后别找我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脚刚迈出去,手腕被人从后头一把扣住。
那只手清瘦,力道却狠,扣得他骨头都疼。
“我不准。”
林清晏的声音发抖,里面压着火。
贺野没回头。
“放手。”
“我不放。”林清晏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眼圈红得厉害,
“贺野,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以为我林清晏是谁?别人说两句,我就把自己人扔了?”
“咱们从青山村一路走到省城,那些日子,在你这儿就这么不值钱?”
贺野别开脸。
“值钱也没用。”
“你看着我说。”林清晏揪住他衣襟,手背都绷出青筋,“别躲。”
贺野咬着牙,还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林清晏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又气又疼,连声音都破
“我最落魄,最没人要的时候,站在我身边的是你贺野。”
“我爸醒来,我高兴。可他没见过你怎么护我,没见过你为了我命都能不要。
他不了解你,他说错了,我会跟他说。”
“可你不能替我认。”
“你更不能替我选。”
贺野眼底发红,呼吸乱得厉害。
“清晏,我怕。”
这话一出来,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怕你以后后悔。”
“怕你哪天看见更好的人,回头看看我,觉得自己当年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东西。”
“我怕你爸恨你,也怕别人笑你。”
“我没读过书,我连你的课本都看不懂。我想对你好,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配得上你。”
林清晏怔了半拍,眼泪掉得更凶。
“那你学啊。”
林清晏盯着他,一字一句往外咬。
“你不会写字,我教你。”
“你不懂省城规矩,我陪你一点点认。”
“你怕别人笑,我跟你一起站出去。”
“贺野,我不要你天生就配得上我,我要你别跑。”
贺野的眼眶一下红透。
林清晏抬手,抓住他的后颈,把他往下拽。
“听清楚。”
“我林清晏这辈子,认准你了。”
“你再敢说算了,我真跟你急。”
话音没落,他踮起脚,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没有半点温吞。
林清晏带着泪,带着气,也带着这些天压在心口的怕,一股脑砸给了贺野。
贺野站在那里,起先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唇上的温度,脸上的泪,林清晏颤着的呼吸,一点点把他从那片黑里拉回来。
林清晏松开他时,额头抵在他胸前,喘得发急。
“贺野,别走。”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哭腔。
“别不要我。”
贺野眼底那点强撑的狠劲终于塌了。
他张开胳膊,把人抱进怀里,力气大得发狠,又怕真勒疼他,手臂收了又松,松了又收。
“我不走。”
“清晏,我不走了。”
他把脸埋进林清晏颈侧,眼泪一颗颗滚进对方衣领里。
“我错了。”
“我再也不说那种混账话。”
“你赶我,我都不走。我死也死你边上。”
林清晏闭了闭眼,抬手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在花园最暗的角落里抱了许久。
风吹过来,林清晏身上凉了,贺野便把人往怀里揽紧些。谁都没再提病房里那些话,也没提林远山。
等情绪一点点落回去,林清晏从他怀里退出来,眼圈还红着,目光却清明了许多。
他牵起贺野的手,十指扣住。
“走,回家。”
贺野看着两人扣在一起的手,点头。
“嗯,回家。”
回筒子楼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
可手一直没松。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小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
二狗子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哥!林老师!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几步冲过来,脸色发急。
“出事了!”
林清晏心头往下一沉。
“出什么事?”
二狗子从桌上抓起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去。
“下午码头那边来人了,说是赵三哥托他带给贺野哥的。”
贺野接过来,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认出来,干脆塞给林清晏。
“你看。”
林清晏展开纸条,借着灯光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沉下去。
纸条上没有字。
只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一只死老鼠。
旁边还有一袋破了洞的米。
贺野皱眉。
“这什么意思?”
林清晏捏着那张纸,指腹在纸边压出折痕。
“有人要栽赃。”
他抬头看向二狗子。
“赵三还带了什么话?”
二狗子赶紧点头。
“有,有。”
“他说让贺野哥明天先别去码头。”
“还说工头那边,出了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