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贺野哥明天…明天先别去码头了。工头那边,有麻烦。”
二狗子这话一出,小屋里刚松下来的劲儿又没了。
贺野接过林清晏手里的纸条。纸上画着死老鼠和破米袋。
他捏着那张纸,手背上的筋都鼓了起来。
“老五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
不用猜,肯定是那个老东西干的。
昨天在茶楼,老五爷才警告过他,说光靠拳头,在省城站不住。
贺野当时没理,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还这么脏。
“哥,这到底咋回事啊?”二狗子看着两人的脸色,急得直挠头,
“画个死老鼠是啥意思?俺们村里谁家要是有死老鼠,那可晦气了。”
林清晏看着纸条,又看了贺野一眼。
“不是晦气,是有人要栽赃。”
二狗子愣住:“栽赃?”
“码头最要紧的是货。”林清晏指了指纸上的米袋,“米袋就是货。死老鼠就是货被弄脏,被毁了。”
他停了一下,把纸条放回桌上。
“这意思很明白。有批货出了事,他们要把账算到贺野头上。”
贺野火一下就上来了。
他最烦这种背后使坏的招。
有本事就当面来,打输打赢都认。玩这种阴的,恶心人。
“他娘的!”
贺野一拳砸在桌上,旧木桌晃了两下,桌腿吱呀一声。
“我明天就去码头找他!我倒要看看,那老东西有几根骨头够我拆!”
“你别去闹。”
林清晏按住他的胳膊。
贺野转头看他:“你让我忍?”
“先弄清楚事。”林清晏看着他,
“出了什么货,损失多少,证据怎么栽到你头上,这些你都不知道。
你去了就动手,别人只会说你心虚,说你畏罪打人。”
贺野胸口起伏了几下,没再站起来。
林清晏说得对。
可这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下不去。
“那咋办?”贺野盯着那张纸,“就让他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他说着,声音低了些。
“我好不容易找着一天一块二的活儿。我还说要挣钱养你。这才几天,就让人给搅黄了。”
医院里林远山那些话还没过去,现在码头又出事。
贺野坐在那儿,手上的力气没处使,嘴里骂不出来,心里憋得慌。
林清晏把手放到他拳头上。
“活没了,可以再找。”
贺野没吭声。
林清晏继续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但这事不能认。”
贺野抬头看他。
林清晏语气很稳。
“这口气,我们得出。”
贺野盯着他:“清晏,你想咋办?”
“明天你去码头。”
贺野眉头一皱:“你刚才还不让我去闹。”
“我是不让你打架。”林清晏拿起那张纸,折好,塞进贺野手里,“去看看。他们怎么唱,你就怎么看。”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城南码头已经忙起来了。
工人扛着麻袋,推着板车,在江边来回跑。有人吆喝,有船靠岸,汽笛声一响,整个码头都乱哄哄的。
贺野和二狗子刚到,就有不少人看过来。
有人避开,有人低声说话,也有人干脆转过头,装没看见。
前几天还跟贺野递烟说笑的几个工友,这会儿全散开了,各干各的。
二狗子气得脸都涨红了。
“这帮墙头草!哥前几天替他们出头的时候,他们可不是这副样儿!”
贺野脸色难看,没接话。
他记着林清晏说的,今天先别动手。
总工头赵德发蹲在工棚门口抽旱烟,眉头皱得很深。看见贺野来了,他站起来,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贺野,你来了。”
“发叔。”贺野开口就问,“到底出啥事了?”
赵德发看了看四周,把他带到旁边。
“三号码头仓库,昨晚出事了。”
贺野没说话。
赵德发压低声音:“看仓库的老刘头被人打晕了。仓库里一百匹棉纱,全被人泼了桐油,一匹都用不了。”
二狗子倒吸一口气。
赵德发接着说:“那批棉纱是纺织厂急着要的料,贵得很。这一下,损失大了。”
贺野脸沉下来。
“这跟我有啥关系?”
“麻烦就在这儿。”赵德发抓了抓头,“打人的蒙着脸,老刘头没看清。
但他说,那人个头跟你差不多,力气也大,一巴掌就把他打晕了。”
贺野冷笑一声:“光凭个头和力气,就能说是我?”
赵德发看他一眼,又低声道:
“还有人说,昨天下午收工的时候,看见你在三号仓库附近转了很久。”
“放屁!”
贺野火气压不住了。
“我昨天下午收工就回家了,什么时候去过三号仓库?”
“你先别嚷。”赵德发赶紧拦他,“我也知道这事不对劲。”
他又往旁边看了看。
“你跟老五爷闹翻的事,码头上谁不知道?这事八成是冲你来的。”
“那你还让我停工?”
赵德发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
“贺野,货主那边闹得凶,公安也来问了。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这个活儿…肯定干不了了。”
贺野盯着他。
赵德发避开他的眼神。
“叔知道你是好小伙,有力气,也讲义气。可码头有规矩,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给货主一个说法。”
二狗子忍不住了:“啥说法?没证据就让俺哥背锅?”
赵德发脸一沉:“小孩儿别插嘴。”
贺野抬手拦住二狗子,问赵德发:“发叔,你说实话,是不是让我滚?”
赵德发嘴唇动了动。
“不是滚。你先回去避避风头。等查出来跟你没关系,你再回来。到时候叔还给你活儿,工钱也不少你的。”
话说得好听,意思贺野听明白了。
码头现在不要他了。
贺野站在江边,风刮得脸疼。
周围那些工人,有的低头干活,有的偷看他一眼又赶紧转开。
前几天,他帮他们挡黄毛,帮他们拦保护费。现在一出事,这些人连句话都不敢替他说。
这就是省城。
这就是林清晏他爸说的规矩和人情。
他那点力气,到了这些人手里,一文不值。
他被人坑了,被人推出来顶罪。现在连辩一句,都没人愿意听。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尖嗓子。
“哟,这不是贺爷吗?今天不扛包了?站这儿吹江风呢?”
贺野转过头。
上次在码头收保护费的黄毛,带着几个混混走了过来。
黄毛走到他面前,绕了半圈,笑得欠揍。
“听说三号仓库出事了?哎呀,可惜了那批棉纱。”
他说着,故意抬高声音。
“不过这事也怪不了别人。谁让有些人手脚不干净,脾气还大,还偏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呢?”
贺野没动。
黄毛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五爷说了,他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他歪着头,看着贺野。
“现在没活儿了吧?没钱了吧?滋味咋样?”
二狗子冲上来就要骂,被贺野一把按住。
黄毛看见贺野不动,更来劲了。
“要不这样,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心情好了,就去五爷面前替你说两句。”
他拍了拍贺野的肩。
“让你去码头扫厕所,一天也能给你一毛两毛,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