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得先让我看到点诚意。”
贺野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口喘着粗气,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直愣愣地瞪着黄毛。
黄毛翘着的二郎腿停在半空,接着扑哧一声乐了。
“诚意?”
黄毛前倾着身子,上下打量着病床上的男人。
“贺爷,你现在拿什么跟我们谈条件?”
他伸出食指在半空点了点,又指着这间破败潮湿的小屋。
“工作没了,名声臭了,还病成这副德行躺在床上起不来。”
“要不是我们五爷惜才,你下半辈子就只能在烂泥里打滚。”
“现在给你留条活路,你还敢要诚意?”
黄毛撇着嘴,满脸都写着施舍。
他吃准了贺野现在没别的路可走,这番话不过是在保全最后那点面子。
贺野藏在被子底下的手死命攥紧床单,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震得身下的木板床吱嘎乱响。
一直坐在桌边没出声的林清晏站起身,倒了杯温水走到床前。
他没看黄毛,只把手搭在贺野背上顺气,顺手把水杯递到男人嘴边。
“慢点喝。”
他说话的声音放得很轻,落在闷热的屋子里分外清晰。
贺野就着水杯咽下两口温水,粗重的呼吸声总算平复了些。
他越过林清晏的肩膀,视线重新落在黄毛脸上。
“我贺野在青山村,谁见了我不得喊一声贺爷?”
男人的嗓音干哑粗糙,咬字时刻意加重了力道。
“到了省城,我凭力气干活吃饭,没偷没抢,你们凭什么一盆脏水就全泼我头上?”
“现在想让我给你们当牛做马,行。”
贺野咬紧后槽牙,抬手指向门口。
“但是这口气我咽不下。”
“明天你必须当着码头所有工人的面,告诉他们棉纱的事跟我没关系,是你们搞错了。”
“还得让那个工头,就是赵德发,亲自请我回去上工。”
“我贺野丢的面子,必须我自己挣回来。”
他梗着脖子喊出这番话,完全是个乡下汉子受了冤枉后死要面子的做派。
黄毛听完愣了半天,他眼角往上一挑,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还以为这草包能憋出什么大招,搞了半天就是要个面子。
这种人最好拿捏。
“就这?”
黄毛拍打着裤腿站起身。
“我还以为什么事呢。”
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
“行,没问题。”
“不就是还你个清白吗,小事一桩。”
“明天一早,我就去码头给你把这事办妥,保证让你风风光光地回去上工。”
黄毛心里乐开了花,五爷这先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计策果然好用。
这愣头青到底还是乖乖就范了。
“贺爷,你可想好了,以后就是跟着五爷混的人了,五爷让你往东,你可不能往西。”
黄毛临走前又敲打了一句。
贺野把脸扭向墙壁,闷闷地哼了一声,翻身留给对方一个后脑勺。
“行了,那你好好养着,明天等我消息。”
黄毛得意洋洋地转过身,走到门口时特意回头瞥了林清晏一眼。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戴眼镜的青年,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林清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搭理他。
直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一直守在门口的二狗子才探头进来。
“林老师,那坏蛋走了?”
林清晏点头,回身把房门关严实。
前一秒还病得下不来床的贺野,一骨碌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面粉,露出原本健康的肤色。
“他娘的,憋死我了。”
贺野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向林清晏。
他眼巴巴地盯着青年,满脸都写着求表扬。
“林老师,我刚才演得怎么样?”
林清晏看着他这副急切邀功的模样,抿紧嘴唇,强压着没笑出声。
“演得不错。”
他在床沿坐下,顺手理顺贺野被压皱的衣领。
“尤其是最后提的那个条件,很好。”
贺野咧开嘴直乐,露出一口白牙。
“嘿嘿,我就是琢磨着,光答应得太快他肯定怀疑。”
“我得让他觉得我就是个死要面子的傻大个,他才不会防着我。”
“而且我必须得回码头去,不然怎么找他们害人的证据。”
贺野往前凑了凑,巴巴地看着林清晏。
他以前遇到事只知道抡拳头砸人,现在跟着林清晏也学会了动脑子。
他搓了搓手心,迫不及待想看这帮人吃瘪的下场。
“你做的比我想的还要好。”
林清晏的手指擦过贺野的喉结,顺着脖颈滑下去。
“你要求公开澄清,不仅能顺理成章地回到码头,还能重新把工人们的信任拉回来。”
“他们是舆论,也是我们未来的证人。”
“你这一步棋,直接把老五爷想踩着你立威的算盘,变成了我们收拢人心的踏板。”
林清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贺野被他看得浑身发热,反手捉住林清晏的手指凑到嘴边亲了一口。
“那还不是林老师你教得好。”
男人放轻嗓门凑近。
“我的脑子都归你管了,你说它能不好使吗?”
林清晏耳根发烫,想抽回手却被攥得更紧。
昏暗的灯光打在两人身上,把墙上的影子挤在了一块。
二狗子站在墙角看了半天,虽然听不懂什么踏板什么人心的,但他知道现在最好别出声。
他识趣地拿起地上的空水壶。
“俺去打点热水。”
他一溜烟跑出门,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贺野翻身把林清晏按在窄小的铁架床上,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动静。
“林老师。”
贺野温热的呼吸直往林清晏脖子里钻。
“既然脑子都归你管了,那别的地方是不是也得听你指挥?”
林清晏伸手去推男人的胸膛,没推动。
“贺野,别闹,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
贺野低头亲着他的下巴和脖颈。
“明天回了码头,那帮孙子肯定还得盯着我,想再跟你这么亲近就难了。”
“今天得提前把明天的份补上。”
林清晏被他这歪理气笑了,身体却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由着男人的手探进衬衫下摆。
窗外夜色渐深,筒子楼里的吵闹声渐渐平息。
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两人商量好的反击计划才刚刚开始。
贺野心里清楚,明天回到码头肯定要面对一堆烂摊子。
黄毛和老五爷会怎么对付他,又会怎么利用他,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看着身下呼吸变重的青年,心里只觉得踏实。
不管前面有多少人挖坑下套,只要有林清晏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林清晏察觉到男人加重的呼吸,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贺野,明天回去,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