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腿上……怕是挨了一刀……”
二狗子这句话断断续续,尾音抖得厉害。
贺野脸上的黑灰被汗冲出几道印子,他弯腰扯下衣摆,挑了块还算干净的布,绕住二狗子小腿上方,用力勒紧。
“闭嘴,省点劲。”
血还在往外渗,布条很快湿了一大片。
贺野背过身蹲下,偏头骂道:“上来,我背你。”
二狗子撑着地往后缩,嘴唇都没了血色,“哥,你背上也伤着呢,我还能走两步……”
“你走个屁。”
贺野伸手把人捞到背上,动作糙,起身时却放慢了,怕扯开他腿上的伤。
林清晏看了眼贺野后背烧黑的地方,又看二狗子裤腿上的血,没再废话,把背上的布袋往怀里按了按。
老五爷的人随时会追出来,他们带着伤员,跑不了大路。
“走这边。”
林清晏抹掉镜片上的灰,带着两人钻进旁边窄巷。
这条巷子夹在几排民房中间,地上堆着破筐烂木板,还有一股隔夜泔水味,脚落下去都得先探一探。
难走,倒也藏人。
远处有狗叫,厂房那边隐约传来人声,贺野背着二狗子在巷子里往前挪,呼吸越来越重,汗水混着黑灰往下淌。
林清晏跟在旁边,一手扶墙,一手按着那个装账本的布袋。
袋子不大,坠在肩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里面是老五爷的账,也是他们三条命刚从火里抢出来的东西。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红星筒子楼的黑影总算出现在前头。
三个人都没走正门。
贺野绕到楼后,找到他先前修过的那扇破窗,先把二狗子托进去,再让林清晏翻进去,最后自己咬牙爬进屋。
煤油灯点上后,屋里一下亮了半边。
二狗子被放到床上,脸白得吓人,床单底下很快洇出血。
林清晏剪开裤腿,伤口翻着肉,边缘沾着灰和铁锈。
“这样不行,血还在出,伤口得马上收住。”
贺野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黑市找大夫。”
林清晏一把拽住他,“来不及,外头也不安全。”
贺野回头看他。
林清晏把袖口卷起来,“我来。”
二狗子躺在床上,愣愣看着他,“林老师,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够救你。”
林清晏没多解释,开箱翻出针线和一小瓶烈酒,又让贺野把小刀放到火上烤。
这些东西是他在乡下跟老人学着备下的,本来只为防小伤小病,没想到今晚真派上了用场。
刀烧红后,屋里有一股铁腥味和酒味混在一起。
林清晏把针线放到灯下,手背上青筋绷着,手却没乱。
“贺野,按住他。”
他看向二狗子,“会疼,你别乱动,乱动就缝歪了。”
二狗子扯了扯嘴角,“林老师,你吓人还挺会挑时候。”
贺野按住他肩膀,“少贫,想活就忍着。”
烈酒浇上去,二狗子整个人往上一弹,嗓子里挤出一声短叫。
贺野把他按回去,额角的汗往下滴,“忍住,等回头哥给你买肉包子,买十个。”
“十个哪够……”
二狗子疼得直抽气,还硬撑着顶嘴,“我要二十个。”
“行,二十个。”
林清晏没接话,借着灯光开始缝伤口。
第一针下去,他手腕抖了一下,随即咬住牙,第二针就稳了不少。
针穿过皮肉,线被拉紧,二狗子的喘声一阵高一阵低,贺野按着人,眼睛却一直往林清晏脸上瞟。
灯芯烧得发黑,屋里闷得厉害。
最后一针收住时,林清晏额头全是汗,衬衫后背也湿透了。
他打好结,剪断线,又把伤口重新包上。
“今晚别让他动腿,明早想法子弄点消炎的药。”
贺野点头,刚要说话,就被林清晏按着肩膀坐下。
“衣服脱了。”
贺野皱眉,“先看账本。”
“脱。”
林清晏只说了一个字。
贺野跟他对了片刻,最后还是把上衣扒下来。
后背大片皮肉被火燎过,有的地方起了泡,有的地方黑红一片,铁棍砸过的位置也肿了起来。
林清晏用剩下的烈酒清理,又把从邻居那儿换来的烫伤膏抹上去。
药膏碰到伤处,贺野肩背绷了绷,嘴上却还硬,“这点伤算啥。”
林清晏没抬头,“那根铁棍砸下来时,你为什么不躲?”
贺野偏过脸,“躲了,挨打的就是你。”
屋里只剩灯芯噼啪响。
林清晏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又继续把药膏抹匀。
“以后别拿自己挡。”
“那你以后别往危险里钻。”
林清晏抬眼看他,“这账本不拿,老五爷会放过你?”
贺野被堵住了,半晌才骂了句,“行,咱俩都不听话。”
折腾完这些,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二狗子失血太多,疼过去后昏睡了。
贺野靠墙坐着,脸上没多少血色,还硬撑着不肯躺。
林清晏坐到桌前,把沾着血和灰的布袋打开,取出那几本账。
第一页翻开,钢笔字一行接一行,写得清清楚楚。
国营粮站流出来的粮食,纺织厂丢的棉布,
紧俏工业券,自行车票,罐头,香烟,每一笔都有时间,数量,货源和去向。
林清晏越翻,手背绷得越紧。
销赃名单上不光有投机倒把的人,还有区里几个干部,市里某个部门的副手也在上头。
老五爷扎下的网,比他们先前猜的还深。
翻到最后一本时,林清晏停住了。
那几页记得更隐晦,真名全抹掉,只留了一个代号,佛爷。
佛爷后头列着几次货。
机床零件,精密轴承,还有一批标着军用二字的帆布。
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老五爷这种地头蛇手里。
林清晏盯着那几行字,掌心全是冷汗。
守门人说的大主顾,原来牵着这条线。
这已经不单是倒卖粮布,往深处挖,怕是挖到了国家和部队的东西。
贺野看出他不对,撑着墙走过来,“写了啥?”
林清晏合上账本,抬头看他,嘴唇干得起皮。
“贺野,咱们碰上的,恐怕不止老五爷一个窝点。”
他把账本推到贺野面前,字咬得发沉。
“这事再往上,能把省城捅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