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咱们捅穿的,恐怕不只是老五爷一个窝点,往上再翻,省城都得翻出洞来。”
林清晏把账本合上,手按在封皮上,掌心汗湿,纸边沾着血和灰,蹭得他袖口脏了一片。
贺野看着他的脸色,嘴里的骂人话卡了回去。
他听不懂什么大主顾,也弄不明白军用帆布为什么会出现在老五爷手里,可林清晏这副样子,他见得少。
上一次,是林家二房的旧账被翻出来的时候。
“捅都捅了,还能把账本塞回去不成?”
贺野伸手把他的手扣住,掌心热得烫人,语气还是那股混劲。
“天真塌下来,我先顶着。”
“顶不住呢?”
林清晏抬头看他。
“顶不住就一起砸死。”
贺野扯了下嘴角,话说得糙。
“反正我这条命,早该烂在青山村了,多活这些日子,全是赚的。”
林清晏看了他半晌,手反扣回去,没让他抽走。
“别说这种晦气话。”
“那你也别吓我。”
贺野低头扫了一眼账本,眉头拧得更深。
“你刚才脸都青了,我还以为那什么佛爷,已经站门口了。”
林清晏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指给他看。
“粮食,棉布,香烟,这些还能往投机倒把上查。”
“机床零件,精密轴承,还有这批写着军用的帆布,这就不归老五爷一个混混头子管了。”
“他背后有人,位置还不低。”
贺野听完,脸色也沉了。
“那就找陆副部长。”
“找是要找,可不能直接去。”
林清晏把账本重新包好,塞进布袋最底下,又用旧衣服裹了一层。
“老五爷丢了账本,今晚肯定疯了,他的人会盯码头,盯街口,盯军医院,陆副部长家门口多半也有人。”
“咱们带着账本过去,半路被截,账本没了,人也没了。”
贺野烦得抓了把头发。
“那报公安?”
“本地公安里未必干净。”
林清晏拿铅笔在草纸上画了几个圈,又一个个划掉。
“账本上有区里的干部,还有市里的人,咱们一露面,消息先传到谁耳朵里都不好说。”
床上的二狗子疼得哼了一声,迷迷糊糊骂道:“他娘的,二十个肉包子,少一个我都不干。”
贺野回头瞪他。
“闭嘴,留点气。”
二狗子眼皮都没睁,嘴还硬。
“野哥,你记着,林老师作证。”
这句插进来,屋里紧绷的劲儿松了半寸。
林清晏把煤油灯拨亮些,继续看着桌面。
邮局太慢,信还可能被查。
公用电话目标大,几句话讲不清,地点先暴露。
人得可靠,还不能扎眼。
他停笔,抬头。
“赵三。”
贺野看过来。
“码头那个?”
“嗯。”
林清晏把铅笔搁下。
“他引你进码头,后来又让二狗子带纸条提醒,说明他不想跟老五爷一路黑到底。”
“他在码头混,知道规矩,也知道哪些人能躲。”
“他不起眼,反倒好办事。”
贺野没立刻答应。
“人老实归老实,这事太大。”
“他要是怕了,把咱们卖给黄毛,咱们连门都出不去。”
“所以账本不能给他。”
林清晏抽出一张干净草纸。
“只让他送一封信。”
“写给陆副部长?”
“不,写给省三中校长。”
贺野皱眉。
“绕这么大一圈?”
“越直,越容易被盯上。”
林清晏低头落笔,字写得快,却没乱。
“我写请假信,说家里有急事,要回老家一趟。”
“信里夹几句陆伯伯身体康健,盼早日重逢,再放两个下乡时陆鸿年知道的暗语。”
“省三中的工作,是陆鸿年打过招呼的。”
“校长只要看出不对,就会把信转给他。”
“要是校长没看懂,这也只是一封普通请假信,查不出账本。”
贺野盯着纸上的字。
“赵三怎么送?”
“明天你照常去码头,别主动找他。”
林清晏写到一半,又停下来想了想。
“等他来找你。”
“你把信交给他,就说我家里出了事,托他顺路送学校。”
“他一个码头小助理,去学校送封信,不会惹人注意。”
贺野听明白了,还是不放心。
“万一他不来?”
“那就再想第二条路。”
林清晏把写坏的纸揉掉,重新铺开。
“现在先把第一条路走出来。”
屋里只剩铅笔擦过草纸的沙沙声。
贺野靠在桌边,背上的药膏被汗浸开,疼得他肩背绷紧,可他没吭声。
二狗子在床上断断续续喘着,偶尔咬牙骂一句肉包子,骂完又昏睡过去。
林清晏刚写完开头,门外响起敲门声。
笃笃笃。
三个人同时停住。
贺野抄起墙角铁条,脚已经挪到门边。
林清晏把信纸扣住,开口问:“谁?”
门外传来王婶子热乎乎的嗓门。
“小林老师,贺野,是我。”
“昨儿半夜听你们屋里折腾半宿,是不是出啥事了?”
“我蒸了碗鸡蛋羹,趁热吃两口,别把身子熬垮了。”
林清晏和贺野对了一眼。
王婶子热心,也爱传话。
让她看见账本,半天不到,整栋筒子楼都得知道他们屋里藏了要命的东西。
林清晏把账本和信纸一起塞进床底,又朝贺野抬了抬下巴。
贺野把铁条往门后藏,胡乱抓了件衣服披上,药膏还露在肩上。
门打开一条缝,鸡蛋羹的热气先钻进来。
林清晏脸上挂了点倦色。
“王婶子,麻烦您了。”
“没大事,我弟弟昨晚摔了一跤,我们忙到天亮。”
王婶子端着碗往里瞧,视线先落在贺野肩背,又挪到床上的二狗子脸上。
“哎哟,这哪是摔一下啊,脸都没血色了,要不要送医院?”
二狗子半睡半醒,还知道配合,哼哼唧唧地喊:“不去,医院要钱。”
贺野立刻接话。
“听见没,穷病。”
王婶子被噎了一下,又往屋里探了探。
“小林老师,你也别硬撑,有事就喊婶子,楼里住着,谁还能不搭把手。”
林清晏接过碗,侧身挡住她往里看的路。
“真不用,等他睡醒就好。”
“那成,碗回头给我就行。”
王婶子走了两步,又回头。
“昨晚楼下好像也有生人转悠,你们晚上把门拴好点。”
林清晏手一停。
“生人?”
“黑灯瞎火的,我也没看清,脚步挺杂。”
王婶子嘀咕着下楼。
“这两天筒子楼不太安生。”
门关上,林清晏端着鸡蛋羹站了片刻,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贺野把门栓扣回去。
“她看见人了。”
“也可能只是路过。”
林清晏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去摸床底的账本。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层一层往上,鞋底踩着旧木板,沉,乱,还不止一个。
那脚步没停在别人家门口,直奔他们这边来。
贺野把铁条重新握住,挡到林清晏前面。
林清晏抓起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塞进袖子里。
忽然,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开门,林老师,贺野,我知道你们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