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你们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林清晏这句话落下,黄毛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清晨的筒子楼走廊窄,几扇门后头全是衣料摩擦和木闩挪动的声响,楼里的人都在听。
黄毛脸涨得发紫,后头几个打手互相看了看,手里的棍子也不好再往前递。
他们是来拿人的,来吓人的,可没想到一开口就被逼到派出所三个字上。
“你他妈少跟老子玩这套!”
黄毛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唾沫喷到林清晏眼镜边上。
“老子说你偷了东西,你就得跟我们走!”
“说清楚了,自然放你回来!”
“哦?”
林清晏扶了扶眼镜,嗓子仍旧稳。
“原来抓人靠你一句话就成。”
“那还要公安干什么?”
“我看你们干脆把派出所的牌子也摘了,挂到五爷门口去算了。”
“你!”
黄毛被噎得脖子都粗了。
这个教书的看着瘦,嘴上却半点亏不吃,句句都把他往明面上推。
隔壁王婶子家的门开了条缝,她探出半张脸,嗓门卡得正好,走廊里都能听见。
“有事说事,堵人家门干什么?”
“小林老师可是省三中的老师,正经上班的人,你们别乱来。”
林清晏偏头看了眼那条门缝,又看回黄毛。
“王婶子,各位邻居,劳烦大家做个见证。”
“我们兄弟俩昨晚是累,回屋后就没出过这栋楼。”
“这几位同志说我们偷了东西,我们愿意去派出所配合查。”
“可他们不肯去,非要把人带到五爷那儿。”
“大家说说,这到底算哪门子道理?”
走廊里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
“是啊,真没偷,去派出所说清楚不就完了。”
“哪有这么堵门的,看着就不像办正事。”
“小林老师别怕,我们都听着呢。”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钻进黄毛耳朵里,他脸色变了几回,握烟的手抖出半截灰。
混混耍横,靠的就是没人敢出声。
可现在半栋楼都在门后听着,林清晏又把话往公安和街道办上引,他们再动手,事情就收不住了。
老五爷交代过,把人带回去问,别闹大。
眼下要是真把林清晏和贺野拖走,明天街道办上门,派出所也得问一句,南郊仓库的事就更麻烦。
黄毛盯着林清晏看了几秒,又瞥见他身后的贺野。
贺野站在门里,铁条横在掌心,肩背挡住半扇门,眼里全是要动手的火。
硬来,未必占便宜。
讲理,更讲不过。
“行,你小子有种。”
黄毛从牙缝里挤出话,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两下。
“你以为缩在楼里就没事了?”
“林老师,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抬手点了点林清晏,又转头扫过那些开着缝的门。
“你们俩最好别出这扇门。”
“出了门,腿断了,可别说没人提醒。”
说完,他一甩手,带着那几个打手往楼梯口走,嘴里还骂骂咧咧。
脚步声一路下去,没多久便听不清了。
走廊安静了一会儿,几扇门又慢慢合上。
贺野胸口起伏得厉害,铁条在他手里发出咯吱声。
人刚走远,他回手把门关上,门栓啪地落下。
“就这么放他们走?”
贺野转身,火气还顶在脸上。
“清晏,刚才就该给黄毛一棍子,让他长记性。”
“然后呢?”
林清晏背靠门板,缓了两口气,衬衣后背已经被汗浸透。
他看着贺野,话说得慢,却一句没让。
“然后他们就有理由冲进来,把我们打个半死再拖走。”
“邻居敢拦吗?”
“我们先拿铁条伤人,公安来了,也只会先铐我们。”
“到那时候,床底的账本怎么办?”
“二狗子还烧着,谁管他?”
贺野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手里的铁条往下落了些。
林清晏走到窗边,挑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刚才那几个人没走远。
两个人守在筒子楼大门口,另外两个蹲在对面巷子口抽烟,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窗户上扫。
林清晏放下窗帘,脸色比刚才更沉。
“看见了么?”
“他们没走,只是换了法子。”
贺野挤到窗边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他们想把咱们困在屋里?”
“嗯。”
林清晏转身看向床上。
二狗子还昏着,脸烧得发红,腿上的布条渗出一点暗色。
“他们不敢当着邻居动手,就等我们自己出去。”
“要么等楼里人睡了,再摸上来。”
桌上那封信还只写了一半。
林清晏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贺野,麻烦才刚开头。”
“原先那条路,走不了了。”
屋里一下子只剩二狗子粗重的呼吸声。
贺野看着他,又看向窗外那些人影,嗓子发紧。
“那封信怎么办?”
“赵三那边,我去不了了。”
林清晏没立刻答。
他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鸡蛋羹上。
碗已经凉透了,是王婶子早上送来的。
过了片刻,他拿起铅笔,把草纸上原先画好的路线划掉,又在旁边点了一个圈。
“去不了,就换条路。”
他抬眼看向贺野。
“贺野,你信不信,有些门,他们越盯得紧,反倒越容易被人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