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野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紧张起来。
林清晏却觉得胸口发热。他看着贺野胳膊上的血，先把手帕按上去。
“你先把伤处理好。”
贺野低头看他。
“你答不答应？”
林清晏抬眼。
“答应。”
贺野眼睛亮了一下，又马上压住。
“你可别反悔。”
“我不反悔。”
陆鸿年在旁边听见，轻轻咳了一声。
“先回医院。”
“你们两个有什么话，等伤口包完再说。”
贺野这次没顶嘴。
。。。
回到军区医院时，天已经大亮。
走廊里有消毒水味，护士推着药车从病房门口走过。
二狗子手术结束，被推回病房时脸还是白，但烧退了一点。
贺野立刻凑过去。
“二狗子，听得见不？”
二狗子眼睛睁开一条缝。
“肉包子……”
贺野气笑了。
“行，醒了就惦记吃，死不了。”
林清晏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二狗子看见他，声音很轻。
“林老师，奖状别忘。”
林清晏点头。
“忘不了。”
护士来给贺野包扎胳膊，又要看后背。
贺野一开始还想躲，被林清晏冷冷看了一眼，立刻老实脱衣服。
护士看见伤，倒吸一口气。
“都这样了还到处跑？”
“你们这些年轻人真不拿身体当回事。”
贺野闷声开口。
“有事。”
护士没好气地看他。
“命也是事。”
林清晏在旁边补了一句。
“听见了吗？”
贺野低头。
“听见了。”
包扎完，林清晏才去林远山病房。
。。。
林远山已经听陆鸿年说了北站的事。
林清晏进门时，林远山没有先问曹柏年，也没有先问名单，而是看向贺野胳膊上的纱布。
“又伤了？”
贺野站直。
“擦伤，不重。”
林远山冷哼一声。
“在你嘴里，断气前都不重。”
贺野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骂人，倒像长辈训人。
林清晏也听出来了，心里一动。
林远山看向林清晏。
“你坐下。”
林清晏坐到床边。
贺野还站着，林远山皱眉。
“你也坐。”
贺野明显僵住。
林清晏低声提醒。
“坐。”
贺野这才在椅子边坐下，背挺得很直。
林远山看着他，沉默半晌。
“你刚才在病房里说的话，还算数吗？”
贺野立刻抬头。
“算数。”
“愿意学？”
“愿意。”
“不是嘴上说说？”
“不是。”
林远山慢慢开口。
“林家如今不比从前，我也没有资格挑人出身。”
“但清晏是我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跟一个只会冲动的人过日子。”
贺野手指攥紧。
“我知道。”
林远山看着他。
“你要留在省城，就得有正经工作。”
“码头那边老五爷倒了，会重新整顿。”
“陆鸿年说，赵德发愿意给你作证，你在码头干活踏实，也没碰那些脏事。”
贺野点头。
“我想继续干。”
“只干力气活不够。”
林远山声音不高，却很认真。
“你得识字，得懂规章，得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清晏能教你，但你不能把所有担子都压在清晏身上。”
贺野喉咙发紧。
“我明白。”
林远山又看向林清晏。
“你也是。”
林清晏一怔。
林远山叹了口气。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母亲若还在，也不愿看你把自己逼成这样。”
林清晏眼圈一下红了。
“父亲。”
林远山伸出手，摸了摸林清晏的头发。
“这些年，是我没护住你。”
林清晏低下头，声音很轻。
“不是您的错。”
“是我的错。”
林远山闭了闭眼。
“但以后，我还活着。”
“林家不该只让你一个孩子撑着。”
贺野看着这一幕，眼底也有些发酸。
林远山忽然看向贺野。
“贺野。”
“在。”
“清晏认定你，我拦不住，也不想再用那些旧眼光压他。”
贺野猛地抬头。
林远山继续开口。
“但我只说一次。”
“你若敢让他受委屈，敢让他一个人掉眼泪，我这把老骨头也会找你算账。”
贺野站起来，声音发哑。
“林叔，您放心。”
“我贺野这辈子，命都能不要，也不会不要他。”
林远山看了他一会儿。
“命也得要。”
“你没命了，清晏怎么办？”
贺野被训得一愣。
林清晏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贺野也跟着笑，眼眶却红了。
林远山看在眼里，心里最后那点硬也松了。
“以后别叫林叔了。”
贺野一下没反应过来。
林远山咳了一声。
“随清晏叫吧。”
病房里安静得连药水滴落声都清楚。
贺野整个人像被钉住，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父亲。”
林远山别开脸。
“嗯。”
林清晏看着他们，眼泪终于落下来。
贺野立刻慌了。
“清晏，你哭啥？”
“我说错了？”
林清晏摇头。
“没有。”
林远山看着贺野手忙脚乱，嘴角动了动。
门外，陆鸿年敲门进来。
“打扰一下。”
“曹柏年开口了，名单上的人已经开始抓捕。”
“老五爷和黄毛也供了不少东西，城南码头会整顿，赵德发暂时留下配合调查。”
林清晏擦掉眼泪，立刻问。
“还有漏网的吗？”
陆鸿年神色严肃。
“有一处北库旧名单。”
“曹柏年咬得很死，说那不是他管的。”
林远山脸色变了。
“北库？”
陆鸿年点头。
“远山，你可能得配合我们回忆当年的调拨档案。”
林远山坐直了些。
“我配合。”
林清晏看向父亲。
“您的身体。”
林远山摆手。
“躺了这么久，也该做点事了。”
贺野皱眉。
“可您刚醒。”
林远山看他一眼。
“你刚才还带伤抓人，现在知道劝别人了？”
贺野被噎住。
林清晏笑了一下，病房里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紧。
。。。
接下来几天，省城风向变得很快。
老五爷的场子被查，城南码头重新登记人员。
赵德发亲自来医院看贺野，站在病房门口搓着手。
“贺野，以前让你停工，是我没扛住压力。”
贺野看他一眼。
“过去了。”
赵德发松了口气。
“码头缺人，你要是愿意，等伤好了回来。”
“我给你报正式装卸工名额。”
贺野怔住。
“正式工？”
“对，工资按月发，有粮票，也有劳保。”
二狗子躺在床上，眼睛都亮了。
“哥，正式工啊！”
林清晏看着贺野。
“这是你自己挣来的。”
贺野沉默好一会儿，才点头。
“我回。”
。。。
林清晏回省三中销假那天，校长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多问细节，只把搪瓷杯推过去。
“小林老师，身体养好。”
“高一三班那帮孩子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林清晏低声开口。
“让校长担心了。”
校长摆手。
“你写的那封请假信，救的不只是你自己。”
“以后遇事，学校也是你的后路。”
林清晏心口一暖。
。。。
回到红星筒子楼时，门已经修好了。
王婶子把鸡蛋羹的碗拿回来，嘴上念叨半天，最后塞给林清晏一包红枣。
“别嫌少，补补气。”
贺野在旁边道。
“婶子，以后您家煤我包了。”
王婶子立刻笑。
“这可是你说的。”
日子一点点往前走。
二狗子能下地那天，贺野真买了二十个肉包子。
二狗子一边吃一边哭，说省城的包子比青山村的大。
林清晏给贺野买了新的作业本。
贺野晚上坐在桌前，一笔一画写字。
林清晏在旁边批学生作文，偶尔抬眼纠正。
“这个字横要平。”
贺野低头重写。
“清晏，你名字太难写。”
“那就多写几遍。”
“写多少遍？”
“写到你记住。”
贺野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林清晏”三个字，忽然低声说。
“早记住了。”
林清晏笔尖一顿。
窗外有人喊收废品，楼下炉子冒着烟，屋里灯光落在两人中间。
贺野慢慢伸手，握住林清晏的手。
“清晏，等我正式工批下来，咱们把这屋再修一修。”
林清晏看着他。
“怎么修？”
贺野认真开口。
“给你打一张大书桌，再做个书架。”
“以后你教书，我认字。”
“二狗子住隔壁小间，别老跟咱挤。”
林清晏眼底带笑。
“你想得倒远。”
贺野握紧他的手。
“以前没想过以后。”
“现在想了，全是你。”
林清晏没有抽手。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陆鸿年的声音响起。
“清晏，贺野，北库旧名单有线索了，你们要不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