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最后一节下课前,班主任忽然把裴昭宁叫到讲台边。
“裴昭宁,下午全校集合,新生代表演讲,学校定的是你。”
裴昭宁一下子愣住,指尖微微收紧:“我、我吗?”
“对,你成绩好,人也稳重。”班主任把一张打印好的演讲稿递给他,“稿子给你,中午好好背一背,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好。”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回座位,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新生演讲,还是在整个操场、全校师生面前。他一想到几千双眼睛盯着自己,就控制不住地心慌。
整个中午,裴昭宁没怎么休息。
别人趴在桌上睡觉,他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背稿子。
一句一句,小声念,在心里默背,怕打扰别人,只动嘴唇不出声。草稿纸上写满了关键词,怕自己记混,还特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
可越是紧张,越是记不牢。
背着背着就断,断了又重新来,来来回回,心一直悬着。
同桌醒来看见他这模样,轻轻拍了拍他胳膊:“别太紧张啦,你声音那么好听,上去肯定没问题。”
前座的同学也转过来:“对呀对呀,我们全班都在下面给你撑场子!”
裴昭宁勉强笑了笑,小声道谢,可心里那股慌意,一点都没散。
他怕出错,怕忘词,怕站在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午第三节课,广播通知全体到操场集合。
各班队伍整齐排列,乌泱泱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
主席台高高架起,麦克风调试好,阳光晒得人微微发烫,也晒得人心里发紧。
裴昭宁被学生会的人带到队伍前排,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演讲稿。
他下意识往学生会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盏就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一眼就能看见。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看过来,眼神平静,没说话,只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
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下来。
裴昭宁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站定,鞠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我是大一新生裴昭宁。”
开头很顺。
他照着背好的稿子往下说,声音干净,轻轻的,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
可说到一半——
脑子轰地一下,空白了。
后面的句子,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话筒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一吹,全场安静得可怕。
几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等待,也有细碎的议论。
裴昭宁站在台上,手猛地攥紧话筒,指节发白。
他嘴唇轻轻颤着,想努力回忆,可越急越空,越空越慌。
鼻尖一酸,眼睛瞬间就红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无措到极点、快要被逼出眼泪的委屈和紧张。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小小的,缩在话筒前,看上去又乖又可怜。
台下立刻乱了一点,却没有人起哄。
他们班的同学全都坐直了,一个个对着台上,无声地比口型:
“别慌!”
“慢慢来!”
“我们相信你!”
隔壁班、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好多人都轻轻点头,用眼神给他打气。
而最前面,学生会队伍里。
江盏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光稳稳锁在他身上,没有夸张动作,只极轻、极清晰地做了一个口型:
“别怕。”
“想什么,说什么。”
不需要稿子。
你说什么,我们都听。
裴昭宁看着台下那一道道温柔的目光,看着江盏笃定的眼神,鼻尖的酸意一点点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还有点红,却不再发抖。
他没有再去硬抠稿子上的句子。
话筒里,传出他轻轻却坚定的声音。
“对不起……我忘词了。”
台下微微一静。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声音很轻,却很真: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很紧张。我怕自己做不好,怕给班级丢脸,怕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
“来到明川大学之后,我一直很不安,怕跟不上,怕融不进来。”
“可是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帮我,有人给我讲题,有人陪我说话,全班都在照顾我……”
他一句一句,说的全是心里最真实的话。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官方套话。
只有一个刚离开家的少年,最软、最真的心声。
“我没有背好稿子,但是我想说——
能来到这里,能遇到大家,我真的,很开心。”
“我会努力,不辜负老师和同学们的照顾。也会一点点勇敢,不再这么害怕。”
最后,他轻轻鞠躬。
“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操场先静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掌声。
不是应付,是真心实意的鼓励与心疼。
“说得好好啊!”
“太真诚了!”
“学弟别怕,我们都喜欢你!”
裴昭宁站在台上,眼眶还红着,却第一次觉得——原来就算出错,就算不完美,也有人愿意接住他。
他走下台时,第一眼看见的,还是江盏。
少年站在阳光下,嘴角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那是一种只有他能看懂的、无声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