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天刚泛起灰白,医院还浸在一片没醒透的安静里。
重症监护室的灯,不知疲倦地亮了整整五天。
仪器的滴答声,轻一下重一下,像悬在半空的心跳。
裴昭宁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陷在一场长得仿佛过了一生的梦里。
梦里全是碎片。
开头是冷得刺骨的小黑屋,是模糊又凶狠的脸,是怎么逃都逃不掉的害怕。他缩成一团,不敢出声,不敢动,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那片黑暗里。
可后来,黑暗里慢慢渗进光。
是奶茶店的暖灯,是同学递来的糖,是走廊里熟悉的脚步声,是一道一直守在他身边、轻轻喊他名字的声音。
那声音不吵,却很执着。
一遍,又一遍。
于是他在梦里,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那束光走了过来。
监护室外,依旧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撑到了极限。
裴昭宁打工的奶茶店老板和店长,眼睛红肿,手里依旧捧着那杯温了无数次的牛奶,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没离开过。
明川的学生们蹲的蹲、靠的靠,没有人说话,只有通红的眼眶和压抑的呼吸。
他们不敢走,不敢闹,不敢放弃。
病房里。
江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五天五夜,他几乎没合过眼。
干净的眉眼覆着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平日里清爽的少年,此刻显得安静又憔悴。
他始终轻轻握着裴昭宁的手,用自己的温度,一点点焐热那只冰凉细瘦的手。
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无声的陪伴。
他垂着眼,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已经第五天了。”
“那个地方,已经彻底消失了,再也不会有任何人拿它吓你。”
“伤害过你的人,都不会再出现在你眼前。”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发颤:“我不逼你马上好起来,也不逼你忘记……你只要,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就在这一刻——
裴昭宁的指尖,极轻、极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江盏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几乎是瞬间抬眼,连呼吸都停了。
病床上,垂落了五天的睫毛,轻轻颤动。
很慢,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心脏。
下一秒——
那双紧闭了五天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目光朦胧,带着刚睡醒的茫然,还有一点未散尽的怯意。
视线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裴昭宁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像刚从梦里捞出来:“……学长。”
这一声落下。
江盏所有撑了五天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他俯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将人揽进怀里,不敢用力,不敢碰疼他。
滚烫的眼泪无声砸在裴昭宁的颈侧,烫得发颤。
他没有哭出声,只有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终于醒了……”
“昭宁……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裴昭宁浑身没力气,却慢慢抬起手,用尽全力,轻轻碰了碰他的背,像在安慰这个快要崩溃的人。
“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很黑……可是我听见你在叫我……”
“我就……回来了。”
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亮了。
第一缕阳光落在病床边,落在两个相拥的少年身上。
监护室外,第一声压抑的哭声轻轻响起。
紧接着,整条走廊都被又哭又笑的声音轻轻填满。
奶茶店老板捂住嘴,眼泪不停地掉。
守了五天五夜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等到了他们的光。
长梦结束。
你回来了。
明川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