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灼这个人,不懂怎么爱人,因为没有人教过他。
父亲的爱是银行卡里多出来的数字,母亲的爱在他有限的记忆中太少,已经遗忘的差不多。
他从小到大收到的最好的东西都是钱买到的,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爱一个人就是给对方最好的。
而钱,恰好是他最不缺的。
沈星灼带佟臻去了县城中心那家最大的商场,规模当然不能跟L市的比,但在这座小县城里,已经算得上气派了。
他们走进一家男装店,环顾了一圈,沈星灼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套深灰色西装,指了指旁边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又指了指柜台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排衬衫,最后指着展示柜里的真丝睡衣。
“这些按他的尺寸都来一套。”
导购小姐的眼睛亮了,笑容在脸上绽开了花,这是遇到财神爷了。
佟臻还没反应过来,一套西装已经被塞进了他手里:“去试。”
“沈老师,我不需要,我有……”
“你需要。”沈星灼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的人,穿得太寒酸丢的是我的脸,片场那么多人看着,你在旁边一站,穿得跟拾荒似的,别人怎么想?会说沈星灼的助理就这待遇?会说沈星灼抠门?会说沈星灼对身边的人不好?”
佟臻张了张嘴,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别给我招黑。”沈星灼理直气壮的说。
佟臻还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衣服一件一件地试,沈星灼一件一件地点头。
西装、衬衫、背心、休闲裤、羊绒大衣,最后连睡衣都拿了两套。
佟臻站在试衣间里看着手里那些衣服,料子摸起来很软,不像他之前在地摊上买的那些,领口的标签上印着他看不懂的牌子。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价格牌,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迅速把价格牌翻了过去,不想再看第二眼。
佟臻找各种借口拒绝,“尺寸不合适”“穿着不舒服”“这颜色不适合我”。
沈星灼用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你在质疑我的审美吗?”
佟臻居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沈星灼刷卡刷得干脆利落,好像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佟臻站在柜台旁边,心里七上八下。
沈大少爷这是又抽什么疯呢?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两天后。
沈星灼又带他去了那家商场,这次进了一家配饰店,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指了指展示柜里的一条深蓝色领带和旁边那只银色表盘的手表:“这个,还有这个。”
佟臻看着那条领带,丝绸面料,深蓝色底上印着细密的暗纹,低调但不失质感。
旁边那只手表他认得牌子,上次他在商场一楼的广告牌上见过,价格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沈老师,领带和手表我真的不需要。”
“颜色是按你的肤色挑的,尺寸是按你的手腕量的。”
沈星灼把领带和手表推到他面前,又把小票从中间撕开,一撕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退不了了。”
佟臻看着垃圾桶里的小票碎片,忽然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哪有老板动不动就给助理买名牌衣服,名牌领带,名牌手表的?
再说了,买就买吧,连小票都撕?
他过后想退都退不了。
佟臻很忐忑,又很郁闷。
“沈老师,你不用送我这些。”
沈星灼看着他:“你就当这是老板奖励你的。”
佟臻看了看沈星灼那副“不容拒绝”的表情,沉默了很久才把那两样东西收进了包里。
他决定暂时收着,以后找机会还回去。
这还没完,佟臻陆续又收到了沈星灼送的球鞋和皮鞋,都价格不菲。
沈星灼根本不给佟臻拒绝的机会。
礼物收了,债欠下了,佟臻开始睡不着觉。
沈星灼给他涨了工资,给他买衣服、领带、手表,鞋子。
他一件一件地记着,像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账,记到最后发现欠的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不是一个很会送礼物的人,以前给妹妹送礼物,直接问她想要什么,给弟弟送礼物也是发红包让他自己去挑。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为了送一个人礼物而绞尽脑汁。
因为沈星灼什么都不缺。
他有钱,什么都能买得到。
送便宜的人家看不上,送贵的他又送不起。
几百块钱的礼物对沈星灼来说跟地上捡的没区别,几千块钱的他咬咬牙能拿出来,但沈星灼收到以后大概只会说“放那儿吧”。
佟臻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熬到凌晨也没睡着,打开手机搜索“送什么礼物给胃不好的人”。
蜂蜜,养胃,暖胃,对胃寒、胃痛、胃胀都有好处。
佟臻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查哪里有卖好蜂蜜的。
超市的不行,那种太稀了,一摇能晃半瓶水。
网上买的不放心,上次在买的打折蜂蜜把沈星灼喝的拉肚子。
他需要买真正的蜂蜜,不喂糖、不浓缩、不掺假的那种。
他找了好几天,问了好几个人,终于从一个村民口中打听到,隔壁镇子有一个养蜂人,家里养了几十箱土蜂,酿的蜜从来不掺东西。
佟臻请了一下午假,坐了三十分钟的公交车,又走了十分钟的土路,找到了那个养蜂人的家。
院子里摆着几十个蜂箱,蜜蜂在阳光下嗡嗡地飞,空气里全是蜜的味道,甜丝丝的,黏糊糊的。
养蜂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戴着纱网帽,手上套着橡胶手套,正从一个蜂箱里取出巢框。
黄色的蜂蜡上密密麻麻全是六角形的蜂房,里面装满了琥珀色的蜂蜜。
“小伙子,买蜂蜜?”老汉摘下纱网帽,露出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嗯,这是土蜂蜜吧?”
“土蜂,中华土蜂,不是意蜂。”老汉指了指院子角落的几个蜂箱,“我的蜂不喂糖,不喂水,绝对正宗,不正宗不要钱。”
佟臻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不是超市里那种糖浆的甜腻,是带着花香的清新的浓郁的纯粹蜜香:“两瓶,多少钱?”
“一瓶125,两瓶250块。”
佟臻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红色钞票,皱巴巴的,他又把五十块零钱数好,总共二百五十块钱,递给老汉。
老汉笑了一声,挑了两个的玻璃瓶,从大桶里灌蜜。
蜜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透亮,倒进瓶子的时候拉出很长的丝,像融化的金子。
老汉用木塞把瓶口封好,交给佟臻。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把蜂蜜瓶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怕瓶子倒,怕瓶子碎了,怕瓶子被人碰了。旁边的老大娘看了他好几眼,大概在想这人抱的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回到酒店,佟臻把两瓶蜂蜜摆在桌上,才松了一口气。
沈星灼正在阳台上跟许姐通电话,聊的是下部戏的档期。
等沈星灼挂了电话走进客厅,他才把瓶子递过去。
“沈老师,这两瓶蜂蜜送给你。”
沈星灼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那个玻璃瓶,琥珀色的蜂蜜在透明的瓶子里,瓶口用木塞封着,不是超市里那种包装精美的贴着印刷标签的蜂蜜,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从哪个养蜂人手里买来的,真正的土蜂蜜。
沈星灼的眼睛亮了一下:“这哪儿来的?”
“隔壁镇,有个养蜂的老汉,自己养的土蜂,不掺东西。”
“你请一下午的假,就为了买这个?”
佟臻的语气很平淡,“嗯,你胃不好,喝蜂蜜养胃,早上空腹喝,温水冲,不要用开水,开水会破坏营养。”
沈星灼接过蜂蜜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瓶底沉淀着一点点蜂蜡,是没过滤干净的,如果是超市买的那些工业蜜,过滤得干干净净,什么沉淀都看不到。
这才是真蜂蜜该有的样子。
“你专门去找的?”
“问了几个当地人,打听了几天。”佟臻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你胃不好,胃寒,胃痛,有时候还胃胀,蜂蜜温补,坚持喝应该有用。”
沈星灼低下头,拇指摩挲着瓶身,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佟臻平时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煮面连一个鸡蛋都舍不得放的人,居然为了他,特意打听,请假,只为买两瓶正宗的蜂蜜。
“行,我收下了。”沈星灼拿了一蜂蜜站起来走向厨房,佟臻以为他要喝蜂蜜水,跟过去想帮忙,沈星灼摆摆手,“我自己来。”
沈星灼从厨房拿了一个玻璃杯,用温水冲了一杯蜂蜜水,一勺蜂蜜沉在杯底,琥珀色的,慢慢融化,在水里拉出细细的金色的丝。
沈星灼搅和了一会儿,端着杯子递到佟臻嘴边,“第一口给你尝。”
佟臻属实没想到,但转念一想,沈大少爷这是拿他实验呢。
佟臻大方的张嘴喝了一口,甜甜的。
“沈老师,正宗的,你可以放心喝。”
沈星灼其实只是单纯的想把第一口甜给佟臻喝。
然后他把唇贴在佟臻刚刚喝的杯壁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佟臻有点懵,沈大少爷不是有洁癖吗?
他还记得,有一回吃早餐时,他的手碰到了沈星灼的碗沿,沈星灼就把他骂的狗血淋头。
怎么现在变了呢?
佟臻想不明白,难道是沈大少爷成长了?脾气变好了?
佟臻只好转移话题,问:“好喝吗?”
“好喝。”沈星灼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佟臻,“这是我喝过最好喝的蜂蜜水。”
佟臻被他看得耳朵尖微微发烫,别过脸去。“沈老师,你说得夸张了。”
“没有夸张。”沈星灼站起来,走到佟臻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那种哥们儿式的重拍,是手掌落在肩头,停留了片刻,拇指轻轻按了一下才移开的拍,“谢了。”
佟臻看着沈星灼走回卧室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走路的时候脚步比以前轻快了不少。
沈星灼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膨胀着,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从小到大,收到的礼物不计其数,都是昂贵的。
此刻,却被两瓶蜂蜜搅的心绪不宁。
佟臻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对他一分好,他能掏心掏肺地还十分。
这种人放在古代是要被欺负死的,但现在佟臻遇到的是他沈星灼。
他不会欺负佟臻,他要对佟臻好,好到让佟臻离不开他。
沈星灼把这套逻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非常合理。
他打开备忘录,在“掰弯计划”的进度条上往后拉了一截。
都互送礼物了,那下一步不是水到渠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