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灼觉得自己铺垫得差不多了。
肢体接触,佟臻不躲了。
语言暧昧,佟臻虽然听不懂但至少不反感。
礼物送了,还收到了佟臻送的蜂蜜,两人的关系明显比刚进组的时候亲近了一大截。
沈星灼拿出手机拨通了经纪人许姐的电话。
“许姐,问你个事。”沈星灼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说。”
“你手头有没有那种……双男主的剧本?”
“你说什么?”许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双男主剧本,”沈星灼重复了一遍,语气更随意了,随意到有点心虚,“就那种……亲密戏多一点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许姐爆发了,声音从听筒里炸开,震得沈星灼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沈星灼,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才接了陈国良的戏,男二号,你知道多少演员挤破头都想上他的戏吗?眼看着就要红了,就要迈上新的台阶了,你现在跟我说你要下海?你就不怕被淹死?”
沈星灼略显失望:“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沈星灼什么时候随便问问过?你每次说随便问问的时候,心里都已经打好算盘了!”许姐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我告诉你,想下海,想都别想,你敢接这种戏,我第一个封杀你。”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
沈星灼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许姐这条路走不通,没关系,他本来也不是真的想下海。
他只是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让佟臻接触、了解、最终接受“两个男人之间可以有亲密关系”这件事。
既然不能通过拍戏来洗脑,那就直接看剧吧。
沈星灼在手机上搜了半天,找到了一部口碑不错的双男主泰剧。
两个男主颜值在线,剧情也不错,重点是,亲密戏多。
他提前看了一集预览了一下,确认尺度够大、够直白、够冲击。
佟臻这种直男,不看点真格的,永远不可能开窍。
隔天晚上,沈星灼洗完澡,穿着浴袍坐到沙发上。
“臻臻,陪我看个剧。”
佟臻刚从厨房洗完碗出来,手上还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跟沈星灼之间隔了四五个人的距离。
“坐近点,才能看清字幕。”沈星灼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佟臻挪近了一点,还是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沈星灼没再要求,按下了播放键。
片头曲响起来,画面唯美,两个男主角在雨中相遇,慢镜头,特写,配乐煽情。
佟臻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安静地看着屏幕,像在看新闻联播。
剧情推进,两个男主角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暧昧。
沈星灼用余光观察着佟臻的表情,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但还没到皱眉的程度。
然后突如其来的吻戏来了。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实打实的嘴唇贴着嘴唇,持续了一两分钟的深吻。
镜头推得很近,能看到其中一人还伸舌头了,甚至能看到两人嘴唇分开时拉出的细细的水丝。
佟臻的大脑宕机了,石化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微张着,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男人,一个人亲对方脖子,一个的手在对方的身上游走。
男的和男的,怎么能亲嘴呢?这不是耍流氓吗?这不是变态吗?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沈星灼默默观察着他的表情,心跳得很快。
不是紧张,是在期待,期待佟臻的反应不是“恶心”,而是“困惑”“不解”“震惊”。
毕竟,困惑,不解是可以被教育和引导的。
画面一转,两个男人已经迫不及待的从客厅滚到了床上,衬衫的扣子被一颗一颗地解开,皮带抽出来扔在地上,喘息声透过屏幕传出来,黏腻的,潮湿的,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暗示。
佟臻的反应比沈星灼预想中激烈的多,他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因为太急太猛,膝盖磕在茶几边缘,疼得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疼了。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臂上的青筋从手背一路蔓延到小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
沈星灼疑惑,难不成看的起反应了?
下一秒,沈星灼就意识到,佟臻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嫌弃,不是身体有了反应,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几乎称得上恐惧的情绪。
“这不是变态吗?”佟臻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沈老师,你怎么……怎么看这种东西?晚上睡觉不会做噩梦吗?”
沈星灼:“……”
他想来一句,被你称为变态的人就在你面前。
沈星灼压制住那股往上涌的怒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理性,不像一个被冒犯的人。
“这不是变态。”沈星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哪一条规定说人的性向只能是异性,同性恋又没杀人放火,也没伤天害理,怎么就变态了?”
“男人的屁股怎么能……”佟臻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出那几个字,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他的胃就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剐蹭,一下一下的,剐得他恶心。
电视里的喘息声还在继续,那种黏腻的,潮湿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像虫子爬过皮肤。
佟臻的忍耐到了极限,他猛地伸手夺过沈星灼手里的遥控器,狠狠地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黑了,声音没了,那些令佟臻恶心的画面没了,客厅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沈老师。”佟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后别看这种了。”
沈星灼没想到佟臻反应这么大,难道是自己太急于求成了?
“臻臻,”沈星灼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讨好,“同性恋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你只是一时不适应,多看几部……”
“够了。”
佟臻的声音像一把刀,把沈星灼没说完的话咔嚓一声切断了。
“沈星灼,我讨厌那些变态。”佟臻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摇摇欲坠:“我恨不得那些变态全被警察抓进去,关起来,永远也别出来祸害人。”
沈星灼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佟臻,瞳孔微微震动着。
他看着佟臻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愤怒和恐惧。
那是一种近乎失控的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竖起了全身的刺,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沈星灼忽然意识到,也许不是“直男对同性恋接受不了”,也许是触到了佟臻身上的某个开关,一个他不知道的,隐藏得很深,一碰就会炸的伤口。
“臻臻。”沈星灼站起来,伸手想去碰佟臻的手臂安抚他一下。
佟臻立刻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你别生气。”沈星灼从来没有哄过人,即便是他错了,他也不可能主动道歉,但看着佟臻的脸色,他的声音软下来:“你不喜欢,我们以后不看了,好不好?”
佟臻站在客厅中央,胸口还在起伏着。
他看着沈星灼,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几乎没有情感起伏的话:“嗯,沈老师,早点休息吧。”
佟臻转身走了,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没有锁门的声音,但沈星灼知道那扇门关得紧紧的。
沈星灼呆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乱得像被人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不是没有预设过佟臻的反应,他预设过佟臻会困惑,会不理解,会问“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
他甚至预测过佟臻会觉得恶心。
但是,他没有预设过佟臻会愤怒,而且还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愤怒,还有恐惧,那种不敢碰不敢靠近的恐惧。
沈星灼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他拿起手机想给佟臻道个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应该这么着急的,他应该多铺垫一段时间,应该选一部尺度没那么大的剧,应该先试探一下佟臻对这个话题的态度。
他不应该一上来就放那么劲爆的,也不应该在佟臻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把两个男人接吻,滚床单的画面直接怼到他脸上。
他不知道佟臻经历过什么,不知道佟臻为什么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他只知道因为自己的急于求成伤害到了佟臻。
佟臻回到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地面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凉飕飕的。
在黑暗中,被他压在心底的那些记忆像海水一样漫上来,冰凉刺骨。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那些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压在记忆的最深处,用不停的工作,用妹妹的治疗费,弟弟生活费把这些事盖住了,盖得很深很深,深到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
但今晚那部剧把那些令他作呕的事从最底层翻了出来,像有人拿着一把铁锹,不顾他的意愿,狠狠地挖了下去。
佟臻痛苦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