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灼决定改变策略,掰弯直男是一个漫长的又循序渐进的过程,不能操之过急。
否则让佟臻把他当成变态,把人吓跑了,就得不偿失了。
沈星灼躺在床上,把昨晚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佟臻的反应太大了,他说话时攥紧的拳头,发抖的手,眼睛里那种压不住的愤怒和恐惧,都太不正常了。
那不是“直男接受不了”的程度,更像是碰了某个伤口、触了某个逆鳞、揭了某道旧疤的程度。
如果直接问,佟臻肯定不会说。
得换个方式。
沈星灼想到一个老办法,酒后吐真言。
人在放松的时候,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压在心底的,不敢触碰的东西,会不由自主的自己从嘴里往外冒。
他问了一下佟臻,自己的戏份这几天不多,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于是当天收工后,他告诉佟臻:“晚上出去放松一下,找个酒吧坐坐。”
佟臻一想到那次去接沈星灼的那个“酒吧”就心有余悸。
“沈老师,咱还是别去那种地方了吧。”
沈星灼有些不悦:“就是去酒吧喝喝酒,坐一坐,你怕什么?又不带你去开荤。”
佟臻闭了嘴。
沈星灼看了一眼佟臻身上的黑T恤,皱了皱眉:“去换身衣服,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套。”
佟臻愣了一下:“去酒吧还要穿西装?”
“当然。”沈星灼理直气壮,“那家酒吧档次不低,穿得太随意进不去。”
佟臻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回房间换衣服去了。
沈星灼靠在门框上等着,心跳比他预想的要快一些。
那套深灰色西装是照着佟臻的身材挑的,他想象过无数次佟臻穿上的样子,但佟臻一直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连标签都没拆。
卧室门开了。
佟臻从里面走出来,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扣子整齐的扣到最上面,腰线被收得恰到好处。
佟臻就那么站在那里,清冷、疏离,那种禁欲的气质让沈星灼的呼吸漏了一拍。
“过来。”沈星灼伸出一只手指勾了勾。
佟臻走过去,沈星灼把他衬衣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露出麦色的锁骨,性感极了。
“把上次给你买的表戴上。”
佟臻不想戴,那表太贵了,他生怕磕了碰了。
沈星灼催促:“快去啊。”
佟臻不情愿的去柜子里找出表,正犹豫着,沈星灼从他手里拿过表,拉过佟臻的左手,低下头,把表盘扣在他的手腕上。
表扣的设计有点复杂,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指尖在佟臻的手腕上划过。
沈星灼的手指在表扣上停了一下,没有马上松开,就那么捏着佟臻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在腕骨内侧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块皮肤的温度。
佟臻觉得别扭,抽了一下手。
“好了。”沈星灼立马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看那块表戴在佟臻手腕上的样子。
佟臻整身的打扮沉稳低调,但那股冷淡疏离的气质被这块表衬得更淋漓尽致。
“很好看。”沈星灼说。
佟臻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沈老师,这表太贵了,我……”
“戴着。”沈星灼打断他,“今晚不准摘。”
县城那家酒吧在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灯光是炫彩的,紫的、蓝的、红的,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流转,把每个人的脸都染成了彩色的颜色。
音乐不算吵,慢摇的节奏,鼓点一下一下地敲。
酒吧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卡座和吧台边上,说话的声音被音乐盖住了,只剩下挨在一起的后脑勺。
沈星灼挑了一个隐秘的角落卡座,沙发是深红色的皮面,坐上去微微下陷,把人包裹在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
灯光照不到这里,比外面暗一些,也更私密。
沈星灼虽然不是一线,但毕竟也是个演员,还是有所顾虑,不想被人认出来。
他点了两杯酒,一杯是自己的,度数低的,入口甜的,像果汁一样好喝的那种。另一杯是佟臻的,度数高的,烈的,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的那种。
他今天的目的很明确,把佟臻灌醉,套出他背后藏着的秘密。
两杯酒端上来,灯光打在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佟臻端起那杯烈酒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沈星灼看着他,“尝一尝。”
佟臻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样?”沈星灼问。
“还行。”佟臻又抿了一口,“就是有点呛。”
“多喝几口就习惯了。”
佟臻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沈星灼看到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那么性感的喉结似勾子,勾的沈星灼压抑了许久的欲望破开了一个口子。
沈星灼怕自己忍不住吻上去,借口去上厕所用冷水把那股燥热冲散下去,佟臻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端起面前的酒时不时喝一口。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凉快的女人端着酒杯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佟臻旁边站定,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帅哥,一个人?”
佟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大波浪,妆容精致,笑容狐媚,是那种在酒吧里很受欢迎的长相。
佟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在等人。”
他的语气礼貌但没有任何温度,像一扇关上的门,门把手上还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干净利落地拒绝,尴尬地笑了一声,端着酒杯走了。
沈星灼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女人的背影还有点不甘心,走三步回一次头,但佟臻已经转过头去看手机了,连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沈星灼的嘴角翘了起来,他在卡座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那个翘起的嘴角一直没有放下来。
“臻臻,你谈过恋爱吗?”沈星灼试探性问道。
“没有。”佟臻想也没想就回答了,干脆利落,像在回答一道不需要思考的选择题。
他没时间,没精力去谈恋爱,他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挣钱了。
沈星灼又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那你喜欢女人吗?”
佟臻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星灼,像在看一个问了一个很奇怪问题的人。
不喜欢女人,难不成喜欢老大爷吗?
佟臻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因为他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了,明显到不需要回答。
他是男人,他喜欢女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沈老师,你是不是喝多了?”佟臻的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困惑。
“没喝多,随便问问。”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剧组的趣事,聊陈导今天在片场骂了谁,聊陆卫东的新助理看起来也不太机灵。
酒一杯接一杯地上,佟臻的脸开始泛红,耳朵尖红得像被火烧过,但他的眼神还是清亮的,说话条理清晰,连普通话都比平时标准了。
沈星灼看着佟臻的眼神越来越放肆,他想把人按在卡座里吻上去,也想把人带回酒店剥干净,强制了。
可是,比起一次性的情欲体验,沈星灼似乎更贪心,他想要佟臻心甘情愿的待在他身边。
佟臻的酒量,沈星灼低估了。
不是低估了一点点,是低估了很多。
两杯高度酒下肚,佟臻面不改色。
六杯下去,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但也只是红了一点而已。
喝到最后,沈星灼自己倒是先撑不住了,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喝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等酒劲上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看东西有重影,听声音有回音,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发软。
他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佟臻,佟臻的脸在炫彩的灯光下忽明忽暗,但他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像是喝了酒的人。
“臻臻,你……怎么还没醉……”沈星灼含糊不清地说。
“沈老师,你醉了。”佟臻看了他一眼。
“我没醉。”沈星灼说这话的时候舌头是打结的,“我还能喝。”
嘴真硬,喝醉的人都不承认自己醉了。
代驾把两个人送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沈星灼已经走不了直线了。
他像只袋鼠一样挂在佟臻身上,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了佟臻身上上。
佟臻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一只手去扶墙。
走廊很长,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沈星灼的腿像两根煮软了的面条,迈一步软一下,迈一步软一下。
佟臻半扶半扛地把人弄到了房间门口,伸手在沈星灼口袋里摸门卡,沈星灼不知是痒还是热,老是乱动,佟臻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门卡,刷开了门,把人放到了床上。
沈星灼躺在床上,仰面朝天,醉态尽显。
佟臻脱掉沈星灼的外套,鞋子,给他盖上毯子,转身准备走,刚迈了一步,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佟臻低头看着那只手,沈星灼的手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此刻正扣在他的手腕上。
“别走。”沈星灼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傲慢的少爷腔,是沙哑的,含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你陪我待一会儿。”
佟臻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星灼喝醉了以后有一个毛病,话多。
平时他在片场话也多,但那是指挥人的话、怼人的话、嫌弃人的话。
喝醉了以后不一样,他不怼人了,不嫌弃人了,开始说别的东西。
那些清醒的时候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的东西,从嘴里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臻臻。”
“嗯。”
“我跟你讲个事。”
“嗯。”
“我小时候,亲妈走得早,我爸忙于工作,后来娶了那个女人,她对我特别好,但其实都是做样子给我爸看的。”
佟臻没有说话。
“她后来怀孕了。”沈星灼苦笑了一下,“有一天,她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孩子没保住。她跟我爸说是我推的,我没有,我当时在楼上写作业,根本不在楼梯那里。但是我爸回来,连问都没问我,直接给了我一巴掌。”
“我爸打完我就走了,那段时间她躺在医院里,我爸在医院陪她,我一个人在家,抱着我妈妈的照片,一遍遍告诉她,我没有推人,我真的没有推她。”
沈星灼说着说着哽咽了,眼泪滚落滑在了耳朵里。
佟臻的心一阵儿刺痛,他没想到沈星灼居然经历过这些。
佟臻抽来纸巾给他擦了眼泪。
“那一年我十岁,”沈星灼眼眶通红,“我永远记得那一巴掌。”
佟臻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他想说点什么,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后来呢。”
“后来,她再也怀不了孩子,我爸有段时间看我的眼神,像看杀人凶手一样,你能理解那种感受吗?”
佟臻的眼眶红了,一方面他想起了自己,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心里装满了委屈,自己最亲近的父亲却视他为仇人,而他什么也没做错。
沈星灼试图把那些眼泪憋回去,但没有成功。
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滴落进耳朵里,他整个脸都在抖,嘴角往下撇,鼻子皱在一起,五官拧成一团。
什么偶像包袱都没了,什么少爷架子也没了,就是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把心里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全都倒出来,哭得像个小孩。
佟臻在床头柜上又抽了几张纸巾,给沈星灼擦眼泪,他把纸巾按在沈星灼脸上,动作不太温柔,但很认真。
沈星灼抽泣着,不满的说:“你……擦桌子呢?”
佟臻:“那我轻点。”
沈星灼反而哭得更凶了,鼻涕也跟着流了下来。
佟臻又抽了几张纸巾,按住沈星灼的鼻子:“擤一下。”
沈星灼擤了一下,声音很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擤完了他自己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声音太不体面了,扭过头不看佟臻。
佟臻看着他那个表情,知道沈大少爷这是抹不开面子。
“你好好休息一下吧。”佟臻准备离开。
“等等。”
沈星灼突然坐起来,伸出手臂,搂住了佟臻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佟臻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能感觉到沈星灼的脸贴在他的衬衫上,新溢出来的眼泪和鼻涕蹭在布料上,洇湿了一大片。
湿热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没有不舒服,只是痒,闷闷的痒,佟臻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落在了沈星灼的后脑勺上。
“别哭了。”佟臻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那些事都过去了。”
沈星灼嘴里呢喃道:“臻臻,你别离开我,永远都别离开我。”
“怎么跟小孩似的,我不离开。”佟臻的手在他的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遍又一遍,哄孩子似的,动作很轻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星灼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身体不再紧绷,整个人放松下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安静地蜷在佟臻怀里。
他居然睡着了。
佟臻没有马上动,他低头看着沈星灼的睡脸,哭过的脸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睫毛很长,微微往上翘,鼻梁很高,从侧面看像一道起伏的山脊,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门牙。
睡着时候的沈星灼不像那个毒舌大少爷,像一个小孩。
佟臻托住沈星灼的脑袋,轻轻地把他从自己怀里挪开,放回到枕头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把被角掖好。
佟臻决定以后对沈星灼好一点,嘴毒只是他的保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