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拳场出来时，佟臻背着沈星灼的背包，把人护在身后，拳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有几人的目光在沈星灼身上打量，像他这样穿着名牌，包裹严实的人，确实比较扎眼。
走到安全地带，佟臻把背包还给沈星灼，轻描淡写的说：“回去吧，以后别来了。”
沈星灼不接背包，孩子气的拒绝：“我不。”
佟臻把包跨在他肩膀上，不理他，自顾自的走，沈星灼紧跟其后。
佟臻走一步他走一步，佟臻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佟臻走了一段路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你总是跟着我干嘛？”
“送你回去。”
“我不需要你送。”
“你需不需要是你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沈星灼把包往肩膀上带了带，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执拗像钉子一样钉在佟臻脸上，扎得佟臻浑身不自在，又拔不掉。
佟臻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走，他加快了脚步，沈星灼也加快了，他放慢了，沈星灼也放慢了。
沈星灼就这样一路跟着，走了二十多分钟，穿过几条没有路灯的小巷，踩过几滩积了不知道多久的脏水，经过一排排外墙皮剥落的老居民楼。
空气中弥漫着下水道的臭味，沈星灼的鞋踩进了水坑里，鞋头脏了一片，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双限量版的小白鞋，鞋面上沾满了泥点和污水，这是他以前绝对不会容忍的。
此时此刻，他没有皱眉头，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放慢脚步，继续跟着佟臻往前走，生怕慢一步，就找不见人。
佟臻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楼道的灯坏了，门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墙上的电表箱歪歪斜斜地挂着，电线像蛛网一样从箱子里爬出来。
佟臻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沈星灼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该回去了”的意思，也有“你跟进来会后悔的”的意思。
沈星灼假装没看懂，迈步跟了进去。
楼道里很暗，佟臻把沈星灼肩膀上的背包扯过来背着，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给这位大少爷照亮，楼梯间堆放着杂物，沈星灼跌跌撞撞，佟臻只好一手照亮，一手拽着沈星灼的胳膊。
佟臻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冬冷夏热，只因顶楼租金便宜。
五楼到了，佟臻掏出钥匙开门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沈星灼最后一次转身离开的机会。
门开了，佟臻没有回头，走了进去。
他既没有把把沈星灼关在外面，也没有邀请他进去，门就那么虚掩着，像一道无声的问答题，答不答随你，进不进也随你。
佟臻料定沈星灼待不了十分钟就会转身走人。
沈星灼没有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出租屋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到全貌。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边是一张折叠桌，墙角有一个简易布衣柜，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
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玻璃上糊着报纸，用来遮光也用来挡风。
水泥地面坑坑洼洼，扫得很干净但掩盖不了那些裂缝和凹陷。
没有暖气，墙角放着一个落了灰的“小太阳”取暖器，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
沈星灼看了一眼凹陷下去的沙发，最终坐到了干净的床沿。
佟臻扯出几张卷纸，蹲下来，把沈星灼限量版白鞋子上的泥点擦干净。
“臻臻，我给你的工资不低，你为什么不租个像样的房子？”
“我一个人住哪里都能凑合，沈老师，我送你去酒店吧。”
沈星灼抬起屁股往床里面坐了坐，“我不去酒店，今晚就住这。”
“你确定？”
沈星灼郑重的点点头。
佟臻打开布衣柜，从里面拿出洗干净的床单和被罩。
“你下来，我换一下。”
佟臻的动作很快，把旧的扯下来换上干净的，然后把唯一的那个枕头放在床的一侧，拍了拍枕芯，让它看起来蓬松一些。
他站在床边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薄被子，“沈老师，你睡床，我去沙发上睡。”
沈星灼看了看那张所谓的“沙发”，其实是别人淘汰下来的旧沙发，海绵垫子塌了一大块，扶手的地方露出了里面的木架，长度大概只有一米五，佟臻一米八几的个子躺上去，腿要悬在外面大半截。
沈星灼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力气不大，但攥得很紧。
佟臻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挣开，站在原地，抱着被子，等着沈星灼说话。
“哥。”沈星灼撒娇道：“我认床，睡不着，你能不能陪我？”
佟臻疑惑的盯着他：“你叫我什么？”
“你不是把我当弟弟吗？那我叫你一声哥，不算占便宜吧？
佟臻想起自己离开时给沈星灼发了一张“弟弟卡”，如今，回旋镖扎了回来。
佟臻没说话，默默把怀里的被子放回了床上。
“那等你睡着了，我再去沙发，别叫我哥，怪别扭的。”
沈星灼似乎很开心，“那我先去洗个澡。”
沈星灼打开背包，里面塞满了洗漱用品，一次性浴巾，牙刷，贴身穿的衣物。
卫生间很小，热水要放很久才热。
沈星灼在里面磨蹭了很久，钻进被窝时，身体一暖，被窝居然是热的。
沈星灼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他哆哆嗦嗦地打了一个寒颤，不是真的冷，是想确认什么。
“臻臻，好冷啊。”
佟臻脸上露出一种“不应该啊”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不应该啊，我刚暖过被窝，应该……”
他的话戛然而止，反应过来自己被沈星灼套话了。
佟臻又羞又恼，他抿紧唇，把脸转回去，不看沈星灼。
沈星灼侧过身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佟臻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沈星灼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高，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想乘胜追击，想说“臻臻你对我真好”，想说“臻臻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想说“臻臻你承认吧你就是在乎我”。
但他想了想，没有说出口，怕把人逼急了，怕又把佟臻吓跑，怕好不容易拉近的这一小段距离又退回去了。
“臻臻。”沈星灼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哄一只警惕的猫，“你也上来睡好不好？”
佟臻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两个大男人躺一张床上，像什么样子。
沈星灼没有强求：“那等我睡着了，你再去沙发，行不行？”
佟臻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星灼哪里睡得着。
他找了佟臻半个月，疯了一样，能动用的关系都用上了，许姐被他烦得差点跟他解约，连胡鹏都被他逼着到处打听。
现在人就在他跟前，坐在他床边，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怎么可能舍得睡。
佟臻一开始还强撑着，奈何白天打了好几场，实在太困了，没几分钟就那么坐着睡着了。
一个人是有多累，坐着都能睡着。
沈星灼轻手轻脚的把佟臻抱到床上，他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又怕把人惊醒。
比起自己的贪念，他更想让佟臻好好睡一觉。
沈星灼把自己的小拇指绕到佟臻的小拇指上，轻轻地勾着。
佟臻身上的皂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淡淡的，熟悉的，令人踏实的味道。
沈星灼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这是他半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佟臻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十五岁，那个下午，那个房间，那个人的手在他身上，他动不了。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挣扎手脚不听使唤，然后画面突然变了，那个人的脸变成了沈星灼的脸，沈星灼看着他的眼神不是凶狠的，是温柔的。
他说“臻臻，别怕”，声音轻柔，像有一只大手把他从水里捞了出来。
佟臻猛地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亮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腿上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沈星灼的一条腿缠在他身上，他的小拇指指还被沈星灼捏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似的。
佟臻记得昨晚自己坐在床头等沈星灼睡着，后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后面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
他是怎么躺下来的？什么时候躺下来的？是沈星灼把他抱上来的？还是他自己爬上去的？
佟臻轻轻地把手从沈星灼的指间抽出来，把沈星灼的腿从自己身上移开，又给他把被子掖好。
沈星灼的眉头皱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团夹在腿中间，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看口型应该是“臻臻，别走”。
佟臻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穿好衣服出去。
沈星灼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了，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线。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凉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他不着急，伸了个懒腰，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硬邦邦的，硌得他腰疼的床板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多条消息，有许姐发的，有胡鹏发的，有佟臻发的，三个小时前：醒了自己去吃点东西，然后就回去吧。
回去？怎么可能？
他为了找佟臻就差登寻人启事了，发了疯一样到处打听，许姐骂他，他不在乎，胡鹏笑他，他不在乎，那些被他烦得不行的人背地里说他“有病”，他也不在乎。
好不容易把人找到了，好不容易躺在一张床上了，好不容易勾着小拇指睡了一觉，他怎么可能回去？
沈星灼回复了一长串：臻臻，你别想赶我走，我是不会回去的。你住哪我住哪，你吃啥我吃啥，你打拳我就在最后一排看着。你不想见我我也要见你，你不想理我我也要跟你说话，你不肯跟我回去我就一直赖着不走。”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星灼以为手机坏了，差点重启。
然后他看到了“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好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消失了，佟臻什么也没发过来。
沈星灼像是看一朵花开了，又谢。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快。
佟臻在犹豫，在纠结，说明他是在乎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