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臻今天打了好几场,上午一场,下午一场,傍晚又加了一场。
第一场对手是个新手,三拳就解决了。
第二场是个老手,佟臻跟他缠斗了快十分钟,两个人各自挂了彩。
第三场也是个老手,拳法不相上下,好在佟臻年轻,对方体力不支,佟臻才险胜。
佟臻左边的肋骨挨了几拳,呼吸的时候隐隐作痛,右手手背破了皮,虎口的位置肿了一块,握拳的时候有点费劲,嘴角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
沈星灼是在第三场来的,依旧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佟臻中途瞥了一眼。
佟臻下台时再次瞥向后排那个角落,空的,沈星灼不知去哪了。
佟臻先回后台对着镜子用药膏擦拭伤口,蛰得疼,眉头皱了一下。
直到他把脸上的油彩清洗干净,也没看到沈星灼人。
佟臻心里很是不安,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保不齐会出什么事。
佟臻给沈星灼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他顾不得伤口拉扯的疼,立刻去找。
沈星灼在佟臻第三场比赛快结束的时候接到许姐的电话,太吵了,他只能去后门接听。
许姐的语气已经快疯了,知道沈星灼推掉剧本,失联半个月,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这让许姐在公司和投资方那边不好交代。
“限你三天时间,再不露面,我只好让沈董亲自抓人了。”
许姐是懂得拿捏人的,沈星灼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老子。
沈商言这个人对付儿子很有一套,对付沈星灼,他向来只会做一件事,停掉他所有的卡,让他从沈家少爷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
“许姐,我尽快。”沈星灼的声音放软了,“老爷子那么忙,就不劳烦他了吧。”
“三天之后,我带着剧本去你公寓找你。”许姐的语气不容商量。
“行。”
电话挂断了,沈星灼把手机攥在手里,靠着墙,仰头看着后门那盏昏黄的路灯,光晕在夜色里散开,像一朵快要熄灭的花。
三天,他只有三天时间,他没有把握让佟臻跟他回去。
可他拿佟臻没办法,哄不好,劝不动,又打不过。
沈星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他不常抽烟,只在特别烦的时候抽,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地散开,辛辣的味道从喉咙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两声。
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人,染着扎眼的头发,一个红毛,一个黄毛,顶着杀马特造型,走路的时候膝盖往外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不是好人”的气质。
红毛的头发染得血红,路灯下像顶着一头草莓,黄毛的耳朵上挂着一排耳钉,亮闪闪的,沈星灼的余光扫到他们,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他下意识往回走,发现后路也被堵了,身后同样站了两个人,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看不清是蛇还是龙的刺青;一个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不清脸。
四个人,把他堵在巷子里。
跑,肯定跑不过。
打,肯定也打不过。
那就只能认怂了。
红毛走上前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沈星灼,目光从他的口罩移到他的外套,从他外套的牌子扫到他脚上那双限量版的的小白鞋。
红毛咧嘴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拍了拍沈星灼的肩膀:“哥们儿,借点钱花花。”
沈星灼看着红毛的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钱包里有几千块现金,应该能满足这几个人的胃口。
“是不是给了钱就让我走?”
红毛咧嘴一笑,点了下头。
沈星灼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递过去,红毛接过去打开一看,一沓现金,他大概没见过这么肥的羊,而且还是这么主动的肥羊,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说“你可以走了”,而是把钱包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看了看沈星灼,思索他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沈星灼趁这个间隙往旁边迈了一步,想从红毛和黄毛之间的缝隙溜出去。
一只手伸过来挡住了他,是耳钉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绕到了侧面,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耳钉男的目光落在沈星灼手里那部手机上,新款,限量色,整个L市也找不到几部。
“手机不错。”耳钉男伸出手,“老子还没用过这么贵的手机,拿来体验体验。”
沈星灼把手机攥紧了,十指扣住机身,他可以给钱,几千块几万块无所谓,但手机不能给。
“不给。”沈星灼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耳钉男的脸上挂不住了,嘴角的笑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耐烦的狠厉:“你他妈给脸不要脸?”
耳钉男一拳砸在沈星灼的肩膀上,沈星灼的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扶住墙才没有摔倒。
紧接着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沈星灼的膝盖弯了一下,单腿跪在了地上。
耳钉男发话:“给我狠狠打。”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肩膀、手臂、后背、腿,每一下都带着凶狠。
沈星灼蜷缩在地上,用胳膊护住脸,把手机压在胸口下面。
他的身体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用后背和手臂承受着那些拳脚。
他不是不能打架,一对一他还能应付几下,但一对四体力悬殊太大了。
他能做的只有护住脸,不让脸受伤,其他部位挨打就挨打吧。
手臂上有鞋底踩过,后背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闷闷的疼,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手里的手机,五指死死扣着机身,压在身下。
耳钉男打累了停下来喘了口气,蹲下来扯他的手指,想把手机从他手里抠出来。
沈星灼的手指像焊在手机上一样,掰都掰不开。
耳钉男再次被惹毛了,站起来又是一脚踹在他腰上,“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不把手机交出来,你别想走。”
沈星灼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有一个人快速冲了进来,像一阵黑色的风。
佟臻从后门的入口冲进去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看到沈星灼蜷缩在地上,被四个人围着,有人在踹他,有人在扯他的手,有人踩在他胳膊上。
沈星灼的衣服上全是鞋印,头发乱糟糟的,口罩歪到了一边露出半张脸。
但他始终把手机护在胸口下面,五指死死攥着。
佟臻冲上去一脚踹开离他最近的那个黄毛,黄毛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的时候捂着腰。
耳钉男转过身来还没看清是谁,一记重拳砸在他脸上,鼻梁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血从鼻孔里喷出来。
红毛从侧面扑过来,佟臻侧身躲过,抓住他的手腕一拧,胳膊脱臼了,红毛惨叫着跪了下去。
光头从背后抱住佟臻的腰想把他撂倒,佟臻肘击他的太阳穴,光头的手松了,佟臻转身一个膝盖顶进他的腹部,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起不来了。
四个人倒在地上,有的捂着鼻子,有的抱着胳膊,有的蜷着身子,没有一个站得起来。
佟臻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右手手背的伤口裂开了血往下滴。
他快步走向沈星灼,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红毛从地上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沈星灼的钱包放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了。
耳钉男捂着流血的鼻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也跑了。
另外两个也狼狈的跑了。
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地上那只孤零零的钱包。
沈星灼已经坐了起来,手机贴着胸口,他的衣服上全是鞋印,头发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到的泥土。
佟臻蹲下来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还没退,但那股狠厉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
沈星灼难掩兴奋:“臻臻,你太厉害了,以一敌四。”
佟臻扶着他拦了一辆的士车。
到了居民楼下,佟臻付了车费,打开车门,在沈星灼面前蹲下来:“上来。”
沈星灼看着他的后背,佟臻背上的淤青还没好,今天又添了新的伤。
沈星灼下了车,语气轻快的说:“我脚没事,可以走。”
佟臻继续弯着腰:“听话,我背你。”
沈星灼像被下了蛊,听话的趴了上去,手臂环住佟臻的脖子,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佟臻背着他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用两只手托着沈星灼的腿,沈星灼一手环住他脖子,一手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墙面上晃动。
楼梯很陡,佟臻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星灼臭屁的问:“臻臻,我重吗?”
“太轻了,你这半个月是没吃饭吗?”
“你走了,我吃不下。”
佟臻沉默了,没再说话。
他的肋骨隐隐作痛,上午挨的那一拳还没好,脚步也有些虚晃,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下沈星灼,稳稳地一步一步往上走。
沈星灼趴在他背上,稳稳的,没有一丝晃悠,手稳、脚稳、身体稳,像一个被人牢牢护住的婴儿,什么颠簸都感受不到。
爬到五楼的时候佟臻的呼吸重了几分,但没有停下来喘口气,开门,直接把沈星灼背到床边,慢慢地蹲下来,让他从背上滑到床上。
佟臻去调热水,等水烧好,沈星灼简单洗了澡,洗了头发。
沈星灼肩膀上一大块青紫色的淤血,边缘是青黄色的;手臂上好几道被鞋底踩过的印子,红紫色的,一条一条的像鞭痕;小腿上青了一大片,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脚踝;腰侧有一道被踹的痕迹,皮肤下面渗着血点。
沈星灼皮肤白,那些淤青就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佟臻坐在床边,垂着眼睛看着那些伤痕,目光从肩膀移到手臂,从手臂移到小腿,从小腿移到腰侧。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怕呼吸重了会吹疼那些伤口,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恨,是心疼,是那种“宁愿这些伤都在自己身上”的心疼。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不是说了,让你吃完饭就回去。”佟臻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质问,是心疼到了极点说不出别的话来,只能用这种带着责备的语气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盖住。
“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要去后门?为什么把自己弄成一身伤?”
沈星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说话,眼眶红了。
佟臻继续发泄:“他们要手机,给他们就是,命重要还是手机重要?”
“手机里有你的照片。”沈星灼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人听到,“不能被他们抢去。”
佟臻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么多话全堵在心口。
想说“你傻不傻”,想说“照片而已,被抢了再拍就是”,想说“你比照片重要,你比手机重要,你比什么都重要”。
但这些话他一句都没有说出来。
佟臻缓缓抬起手,手掌覆上沈星灼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傻子。”
“能不能别骂我了。”沈星灼的声音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一种小孩子犯错以后被大人骂了的委屈,“我浑身都疼。”
责备的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佟臻拿药膏开始给沈星灼擦药。
肩膀上的那块青紫被他用指腹轻轻揉开,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内按摩。
沈星灼疼得一抽一抽的,像一条被放在岸上的鱼,身体时不时地弹一下。
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着,没有叫出声,但每揉一下他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缩一下,像一个怕疼的小孩被逼着打针。
“臻臻。”沈星灼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还红红的,“跟我回去好不好?”
佟臻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揉。
“臻臻,你拿我当弟弟也好,当老板也好,当普通朋友也罢。”沈星灼的声音低了下去,“跟我回去,好不好?”
佟臻继续揉着那片青紫,没有说话。
他的表面很平静,手指的力度均匀,速度不快不慢,但他的内心在翻涌,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
一股力量说“你不能回去,你不配”,另一股力量说“你走了他满世界找你,他因为守着你被人堵在后巷挨打,你真的舍得吗”?
两股力量在佟臻体内拉锯,锯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沈星灼看着他,那个坐在床边给他上药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一直沉默着。
有时候,沉默就是答案。
沈星灼再也绷不住,他突然很委屈,眼泪涌上来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然后从下巴滴了下去,正好滴在佟臻给他揉淤青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很快,又一滴眼泪砸在佟臻的手背上,佟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指尖到手臂从手臂到心脏,一阵抽疼。
有时,眼泪比任何话都有力量,比“跟我回去”有力量,比“我喜欢你”有力量,比“我把你的照片看得比命还重要”有力量。
那么滚烫,那么真实。
佟臻抬起头,看着沈星灼。
沈星灼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鼻尖也红红的,那么可怜兮兮地看着佟臻,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在雨里的狗,浑身湿透了,但还在等主人回头。
佟臻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好,我跟你回去。”
沈星灼的眼睛亮了,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双眼睛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亮了起来。
他眨了眨眼,一滴泪珠从睫毛上抖落下来,滑过脸颊。
“真的?”
“真的。”
沈星灼像是怕佟臻反悔,立刻伸出右手,小拇指翘起来。
佟臻看着他那根翘起的小拇指,沉默了片刻,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勾了上去。
沈星灼的小拇指绕着他的小拇指,拉了一下,又用大拇指去贴佟臻的大拇指:“拉过勾,盖过章,就不许反悔了。”
“嗯,不反悔。”
佟臻被他这个幼稚的举动搅得心绪大乱。
他一个大男人,蹲在床边跟另一个大男人拉钩,像两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在约定放学后一起去买糖。
他想抽回手,沈星灼勾着不放,就那么勾着,小拇指绕着小拇指,谁也不松开。
佟臻分明很嫌弃沈星灼这种幼稚的把戏,可是内心深处火烧似的,好像迟来的青春期少年第一次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