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内,牧火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这个姿势,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简洁的线条灯,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属于武威的气息——沐浴露的冷冽,汗水的微咸,还有……那个激烈亲吻后留下的、无法言喻的灼热与霸道。
心脏依然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唇上被反复碾磨吮吸的触感鲜明得可怕,带着刺痛和麻痒,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果然尝到一点铁锈味。大概是痂痕又在刚才的厮磨中裂开了。
疼。但疼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叫嚣。
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轻微耸动。不是哭泣,而是压抑不住的笑。
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闷的、带着巨大狂喜和胜利感的低笑。桃花眼里水光未散,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幽暗的火苗。
他做到了。不,是他们做到了。
那个吻,不是他小心翼翼试探的触碰,而是武威主动的、凶猛的、近乎掠夺的吻。是武威在那一瞬间,被某种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东西攫住,然后……爆发了。
虽然之后是逃离,是沉默,是那扇重重关上的门。但牧火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武威偏头躲开、却又在下一秒狠狠吻下来的那个瞬间起,就彻底改变了。
那道横亘在武威心口的、名为抗拒和“正常”的坚冰,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痕。而他用十年时间、用偏执的等待、用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恰到好处的眼泪,终于,凿开了第一道缝隙。
“威哥……”他低喃着,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和餍足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红肿的唇瓣,“你逃不掉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武威的清醒、理智、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超出掌控之事的抗拒,会让他陷入更深的挣扎和自我怀疑。
他甚至可能会用更冷漠、更疏离的态度来武装自己,试图抹去那个吻的痕迹,抹去他自己内心被点燃的火焰。
但牧火不怕。他等了十年,筹划了每一步,等的就是这一刻——武威防线的彻底松动。
只要有了裂痕,阳光和风就能进去。而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让那裂痕越来越大,直到坚冰彻底消融。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软,心跳也尚未完全平复。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面若桃花、嘴唇红肿、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自己。
他用指腹擦掉嘴角渗出的、微不足道的血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扬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带着一丝野性的笑容。
“这才刚刚开始呢,老公。”他无声地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和锐利。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武威需要空间,需要时间去消化那几乎将他击垮的失控。而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心绪,来思考下一步。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武威喝剩下的、已经不再冰凉的柠檬茶,就着他用过的吸管,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
微酸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带走了唇上残留的、过于滚烫的温度,让他沸腾的血液和大脑渐渐冷静下来。
目光落在空了的杯壁上,那里还残留着武威手指的温度和印记。
他拿起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老公,我下课啦!”。
武威没有回复任何一条。
他想了想,没有发新的消息。
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
追问?
显得咄咄逼人。
撒娇?可能适得其反。
沉默,反而是最好的武器,给彼此空间,也给那个吻的余韵发酵的时间。
但他点开了另一个对话框,蓝玉。
牧火:“成了。”
蓝玉几乎是秒回:“???什么成了?详细说说!!![兴奋搓手]”
牧火:“吻了。他主动的。”
蓝玉:“我靠!!!!!![震惊][震惊][震惊] 真的假的?!可以啊小火!!!战况如何?激烈吗?你家那位什么反应?是不是被你的魅力彻底征服了?[坏笑]”
牧火看着蓝玉一连串的感叹号和问题,嘴角勾起一抹笑。手指在屏幕上轻点。
牧火:“很激烈。他把我嘴都咬破了。然后,他跑了。”
蓝玉:“……跑了?[黑人问号脸] 什么意思?亲完就跑?这么渣?不对啊,按你描述,武威不像这种人啊。”
牧火:“不是渣。是吓到了,慌了。他自己可能都没想明白。”
蓝玉:“……懂了。直男开窍现场,通常伴随着剧烈的自我怀疑和否认。[拍肩] 辛苦你了,任重道远啊。不过,开了头就好!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乘胜追击?”
牧火:“不。让他冷静。让他自己想。逼太紧,会把他吓回壳里。我有耐心。”
蓝玉:“啧啧,小火,我发现你真是……步步为营啊。[佩服] 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需要僚机随时call我!我家这个今天终于收下我的花了,虽然脸臭得像谁欠他八百万,但没扔!还放窗台了!我觉得胜利在望![叉腰笑]”
牧火:“恭喜。稳住,别浪。”
蓝玉:“知道啦!你也是!”
放下手机,牧火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休息室里很安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唇齿交缠、呼吸凌乱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但唇上的刺痛和红肿,心脏残留的悸动,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武威的侵略性气息,都在提醒他,那是真的。
他需要等。
等武威消化完那场“余震”,等他重新整理好自己,再次出现。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里,安静地,等着。
门外,冰冷的走廊墙壁紧贴着脊背,粗糙的纹理透过单薄的T恤传来清晰的凉意,却丝毫无法冷却武威体内翻腾的、滚烫的混乱。
他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向后仰,抵着坚硬的墙面,双眼紧闭,胸膛仍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
嘴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和少年生涩却热情的回应,像烙印一样烫在他的神经末梢。
口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柠檬茶的微酸清甜,混合着牧火特有的、干净清爽的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味(是牧火嘴角的血?还是他太用力?)。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和茫然。
他干了什么?
他吻了牧火。
不是被动的承受,不是意外的触碰,而是主动的、凶狠的、带着毁灭般决绝的、掠夺性的吻。
在牧火闭着眼睛,颤抖着睫毛凑上来的那一刻,在感受到那温热柔软的唇即将落下的瞬间,他脑子里紧绷的、名为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不是推开,不是躲闪,而是……更猛烈地、近乎本能地迎了上去,将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碾碎、吞噬、侵占。
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冲动。汹涌,霸道,不容置疑。
像沉睡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裹挟着滚烫的岩浆,焚毁一切既定的界限和认知。
那一刻,什么协议,什么责任,什么性别,什么“不该”,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
只剩下最原始的冲动——占有,标记,让这个不知死活、一再撩拨他的红发少年,彻底染上他的气息,吞下他所有的呜咽和喘息。
他吻得毫无章法,只有蛮横的掠夺和宣泄。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混乱、烦躁、失控,所有因牧火而起的、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情绪,统统通过这个吻,灌进对方身体里。
而牧火的回应,那生涩却毫无保留的热情,手臂缠上脖颈的力道,唇舌间笨拙却努力的迎合……都像火上浇油,让他心底那头被囚禁的野兽,彻底挣脱了锁链。
直到缺氧的眩晕和牧火微微的颤抖传来,他才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他。
然后,是更深的混乱和……恐惧。
对那份陌生欲望的恐惧,对失去掌控的恐惧,对“自己竟然会如此失控地亲吻一个同性”这个事实的恐惧。
所以他逃了。像战场上丢盔弃甲的逃兵,狼狈不堪。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把脸,指腹擦过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牧火唇瓣柔软的、微凉的触感。左臂的纹身在皮肤下隐隐发烫,仿佛在呼应着他内心翻江倒海的动荡。
“我是疯了吗……”他低语,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自嘲。
那个在赛道上精准操控、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的武威,竟然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子,搅得方寸大乱,甚至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情。
可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不堪吗?那种仿佛灵魂都被吸走的战栗,那种从脊椎窜起的、灭顶般的快意,那种将对方完全掌控、吞噬的满足感……真的只是“不堪”吗?
不。不能再想下去。
武威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却重新变得锐利而冷硬。他必须重新掌控局面。首先,是掌控自己。
他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身。腿因为刚才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发麻,但他毫不在意。
他站直身体,用力挺直背脊,仿佛要甩掉所有脆弱的痕迹。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黑色T恤,抬手用力抹去嘴角可能残留的水迹(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表情恢复了一贯的冷峻,下颌线紧绷,眼神沉静下来,尽管深处依旧有未散的风暴。他又是那个冷静、自持、不容侵犯的武威了。至少,表面上是。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
他知道牧火在里面。但他现在没有勇气,也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门后那双可能盈满了欢喜、依赖、或者更多他无法承受情绪的眼睛。
他迈开步子,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滞涩,但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有力。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空旷安静的通道里,透出一种孤狼般的、带着决绝的孤寂。
他需要工作。需要数据,需要引擎的轰鸣,需要处理那些明确的、有逻辑的、不会让他失控的问题。
欧洲之行的最终方案,赛车的调校数据,商业合作的条款……那些才是他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停顿了一下,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然后推门而入。
杭城国际赛车场,集团总部大楼。
陆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捏了捏鼻梁,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边小几上那束金灿灿的向日葵。
午后的阳光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那抹亮黄色显得越发嚣张和……生机勃勃。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眉头习惯性地蹙起,但眼神里却少了早上刚看到它时的烦躁,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早上,他几乎是顶着全楼层员工或好奇或憋笑的目光,把这束显眼包抱回办公室的。
当时真想把它连同送花的人一起从窗户扔出去。可鬼使神差地,他不仅没扔,还把它放在了窗边这个他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一整天,这束花就那样安静而招摇地待在那里,像个小小的、持续散发热量的太阳,不断提醒他蓝玉那个小混蛋的存在,和他那些不管不顾、直球到底的“骚扰”。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陆坚没理,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份待审阅的并购案风险评估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
他试图集中精神,可那些数字和文字似乎都在跳跃,最后模糊成了一片,取而代之的是蓝玉早上把花塞给他时,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期待的眼睛,还有那句傻气又直白的“陆哥,所向披靡!”
“所向披靡……”陆坚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所向披靡地来捣乱还差不多。
内线电话响起,是秘书:“陆总,您下午三点约了研发部的王总开会,还有十分钟。另外,刚刚前台收到一份您的同城快递,需要现在给您送进来吗?”
“快递?”陆坚皱眉,他不记得自己最近有网购或者期待什么文件。“送进来吧。”
“好的。”
很快,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装精致的纸盒,放到陆坚桌上。“寄件人姓蓝。”
陆坚的眉头跳了跳。又是他。
等秘书出去,陆坚盯着那个浅蓝色、系着银色丝带的盒子看了几秒,才伸手拆开。
里面不是什么文件,而是一个精致的、印着某知名手工巧克力logo的丝绒小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六颗不同造型的松露巧克力,旁边还放着一张手写卡片。
字迹是蓝玉那种特有的、带着点飞扬不羁的字体:
“陆哥,开会辛苦啦!吃点甜的,补充能量,心情也会变好哦~ PS:黑色的是黑松露口味,据说能提升专注力(虽然我觉得你本来就很专注啦),白色的是海盐焦糖,我的最爱,分你一颗!—— 你宇宙第一可爱的追求者,玉。”
落款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吐着舌头眨眼的简笔画笑脸。
陆坚盯着那张卡片,半晌没动。他能想象出蓝玉写下这些字时,那副得意洋洋又带着点讨好的表情。提升专注力的黑松露?他的最爱分你一颗?还“宇宙第一可爱的追求者”?
简直……不知所谓。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颗白色的、圆滚滚的海盐焦糖巧克力上。犹豫了几秒,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颗巧克力,放进嘴里。
丝滑的巧克力外壳在舌尖融化,露出内部微咸的焦糖流心,咸甜交织的口感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黑巧克力的微苦,带来一种奇妙的、愉悦的滋味。
不算太甜,味道……竟然不错。
陆坚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目光再次落到那张卡片上“你宇宙第一可爱的追求者”那几个字上,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可疑的热度。
他迅速将卡片扣在桌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但巧克力在口中化开的甜,却仿佛一路蔓延到了心底某个角落,驱散了些许工作的疲惫和紧绷。
他看了一眼时间,开会时间快到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目光再次扫过窗边的向日葵,和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巧克力盒子。
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对秘书吩咐道:“下午的会议,给我准备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另外……给研发部王总也准备一杯,他喜欢拿铁,多加一份糖浆。”
挂断电话,陆坚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向门口。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了一点点。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
“聒噪的小子。”
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极淡的无奈,和一丝更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