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 从江西行省交叉抽调来的同考团二十一人入院。
十月初八,主考柳巍、同考翰林修撰高邑先后入院。
高邑,今春恩科会试第三。
就是因貌寝不便点探花, 因祸得福抢了顾二状元的那位。
锁院前, 朱大人陪着吃了一顿鸿门宴。
手握重权的兵部尚书, 可不像南直六部闲员们那么好说话。
官威那是大大滴有。
朱大人赔着小心替他斟了满杯, 他面无表情睨一眼。
“待客之道, 常言酒要八分,茶满七分,朱大人可真是好规矩。”
得, 这是嫌他倒多了。
常言还道茶满撵人, 酒满敬人, 礼不礼貌还不是你嘴大你说了算?
老朱无声哔哔, 苦哈哈又重新给斟了杯八分的。
为表诚意,他仰头将满杯一饮而尽, 连干三杯,最后倒扣杯口,弓着腰向上官赔礼, “是下官不懂事,浮三大白先行谢罪。”
哪知柳巍并不买账。
他轻轻将酒杯推至一边,“场闱要务,若是因酒误事谁来担待?”
他这么一说,一个厅里满满当当两桌人, 烫手一般都丢了杯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无声达成共识。
这南直隶是没把上头摆平呐……
啧,这一场, 看样子难,难啰。
散席后,锁院前,柳大人将朱大人提到跟前。
“这场提调既是府丞,朱大人还是早些放权,不可擅专。”
“锁院后,还请大人以身表率,叫外帘诸位各司其职。”
他说着,意有所指扫了老朱一眼,“切莫……再牝鸡司晨。”
朱大人圆圆胖胖、尤爱操心,还真有些老母鸡架势。
人群里,不知是谁急促笑了一声。
朱大人直接自闭。
“知府吐哺握发、殚精竭虑,乃直隶学子之福。
只是尽心虽好,也要注意避嫌。”
唯有高邑,好一通花式鼓吹,总算替他全了脸面。
朱大人不胜感激。
他心道果然人不可貌相。
别看柳巍徐郎半老,人模狗样,却最是黑心黑肺;高邑这小子,虽然其貌不扬,却黄中内润,甚会说话。
关键是,底子里真是个好人!
喜提好人卡一张的高邑,在朱大人热切的眼神里莫名抖了一抖。
新科状元郎纳闷:这秋夜凉爽,也不冷啊?
入夜,朱大人又脚不沾地验收完考场,点校完人员。
确认各处都妥当,他抻了抻几日未换皱皱巴巴的官服,对着身后府丞道。
“今年不太平,场外由我调五城兵马司坐镇,院内诸事就托付与你。
应时,你在应天蹉跎十年,这是个机会。”
王府丞一揖到底,“下官省得,谢大人提携。”
老朱匆匆摆手,“我这右眼从方才起就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天边启明星冉冉升起,再不久考生就该进场了。
“坏了!”他突然一拍脑门,边说边向外走,到最后竟小跑起来。
他差点忘了件大事。
以往科举入场及开榜日,总有人挟私投匿文书,诬告阻挠士子进场。
太·祖遂有明令,士子果有作弊、失德等实迹,亦要闱后再彻查治罪。
考试期间凡有举报者,一律按滋事寻衅查处,巡城御史、五城兵马司依律治罪。
考官亦不许借题发挥,诿以避嫌,妄退文卷。
更不许拒考生于棘围之外。
这条新律,有效遏制了恶意举报、毁人前途的罪恶行径。
可今年闱彩兴盛,考生中第与否,不止事关自身,更牵系多人身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朱大人担心,某些人不来明的,来暗的。
若是黎明之后,热门榜上的解元人选突然失踪了那么一两个……
届时上头秋后算账,怕是谁也跑不了。
不得行不得行,他得连夜去敲兵部尚书的门,再借一支虎贲卫。
也得亏朱大人未雨绸缪,黎明时分,考生一出门就被街上三步一岗、十步一卫的阵势,深深打动了。
这该死的安全感!
日后若是中举,可不得为了大宁肝脑涂地、鞠躬尽瘁?
而真打算起早摸黑动手的黑赌坊们,出门即傻眼。
他们一看就不是好人,又专抄后街背巷走,训练有素的府兵与虎贲卫一抓一个准。
“什么人,鬼鬼祟祟,干什么去?”
带头大哥吭哧吭哧憋红了脸,还是狗腿灵活,“官爷,咱们……咱们才从鸨子那里出来,想趁……趁着婆娘没醒,偷偷回去。”
府卫将人往一旁掼去,“从哪个裙子底下钻出来的,再给爷钻回去。今日戒严,天明前除考生外一律不许行走!”
“得令,小的得令!”
赌坊老大并狗腿贴着墙根站得笔直,一溜排小白杨似的。
卫兵“哼”了一声,自往别处巡逻去了。
待人走远,几人贼眉鼠脸就地紧急会商。
“老大,怎么办?还绑方家那小子嘛?”
老大咋了咂嘴,“咱们离那小子住处,还须穿半个城,你看像是能过去的样子吗?”
“那换顾家那几个?他们住得近,就在隔壁朱雀大街。”
老大一个脑瓜崩下去,打得小弟嗷嗷叫。
“姓顾的那几个拢共就没几个人押,能挣几个钱?绑了还不够咱们上一趟春风楼的!这等吃力不讨好的生意也做,我看你是只长胆子、不长脑子!”
顾劳斯冷笑:呵,怪我打投不给力咯!
另一个小弟也附和,“蠢货,就这架势,绑了咱也躲不过去。”
“难道咱们什么都不干嘛?”小弟捂着头。
“大哥,你想想,姓方的今年赔率可是一万两,做这一单管咱十年!”
“哦?我竟不知我这样值钱。”
说财神,财神到。
巡逻府卫手中火把将夜色印得朦胧。
巷口还晕着初秋轻薄的水雾。
青年长身而立,口气里满脸兴味。
“听你们意思,是想劫我?”他闲庭信步,缓缓走近。
黑老大一个咯噔,生怕他扯着嗓子叫人。
但青年显然没有这个打算。
“也不是不可以。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几人窝在巷子里,很快又有府卫再来查看。
就见彪形大汉中间,唯一那个儒生拱手抱歉,“各位差哥,无碍,他们都是我府上特聘的送考镖师。”
打发走府卫,方白鹿淡淡道,“钱我可以让你们赚,但我有一个要求。”
黑大哥按下激动的小心脏,“什么要求?”
方白鹿从胸口掏出一叠彩票,“你须得是为了这个才绑我。”
黑大哥接过反复查看,表示难以置信。
上头全是填好的名字。
解元压得是个广德人,叫什么刘兆。
而落榜两个名字,一个是顾悄,另一个赫然是方白鹿。
受害人不仅配合绑架,还倒贴劳务报酬,竟有这等好事???
黑老大有些脑子,闻言满脸戒备。
“我不信你不想考状元当官?读书人视科举如命,你休想诓我!”
方白鹿摇了摇头,“我自然也想晋身入仕,但时机未到。”
“既等了一场,也不怕再多一场。”说着,他挑起嘴角,“你们放心,我跟你们走,不过是互利互惠而已,只是你们要钱,而我要……”
“要什么?”黑老大来了兴趣。
他的市井赌·博脑,想不出还有什么比功名更重要?
要什么?
方白鹿突然冷脸,气势骤然一变,“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
黑老大一凛,摸了摸鼻子不敢多问。
他多年游走边缘地带的第六感告诉他:这后生年纪不大,是个狠角色。
“包中?”黑大哥回归正事,再度确认。
“顾家自有一路人。”方白鹿点头,“这会想必也快得手了。”
至于解元……
他冷哼一声,他若是不在,柳巍必定会点的,就是这刘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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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无耻的一手栽赃嫁祸!
顾悄藏身暗处,由明孝卫元指挥使拎着,听了个全须全尾。
他手上两拨人,一拨鹰扬卫盯着监生防搞事,一拨明孝卫跟着黑赌坊搞安防。
大清早的他还在做梦,元指挥使非要拎他出来监工。
这一监,就监出个阴谋来。
“快,连人带票,全给我缴上来!”
元指挥一声雀鸣,几个手下身手矫捷地越墙,一人敲了一闷棍。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顾劳斯满意地点头。
但方白鹿不是省钱的灯,暗里也带了不少人。
数名死卫前赴后继杀出来夺人,一时间巷子里乒乒乓乓全是砸锅卖铁,哦不,是兵刃交接的声音。
顾劳斯吃够休宁酒楼被偷袭的亏,早已炼成老六一枚。
摇人,谁不会似的?
他忙从领口掏出谢大人的星月菩提,摸到上头新挂的哨子。
“哔~”的一声响破天际。
很快府卫、虎贲卫,里头混杂着几个不知道什么卫的,齐齐上阵。
将方白鹿的家族死士堵死在巷子里,斩瓜切菜似的……马赛克。
“九命,九命~”顾劳斯一副文弱书生相,捏着嗓子隔着墙大喊。
“这万恶的黑赌坊,为了那1:10000的赔率铤而走险,又是拿刀挟持考生,又是买凶绑架考生,就我建议官爷们抓完坏人,再去抄他赌坊!”
这一声可不得了,黑赌坊一下子出了名。
被敲晕的黑老大恨不得跳起来大骂“无耻狂徒,什么年代了竟然还玩黑吃黑!”
元指挥使:……
天蒙蒙亮时,府卫们已收拾好战场。
几个活口通通带走,对着晕过去的书生却齐齐犯了难。
热心市民小顾这时候十分积极,“放着我来,放着我来。”
他扛麻袋一样将人扛回家,顺手喂了小方半碗“浓茶”,又将他托付给补习班的同学们。
他深情凝视着小方,痛心疾首,“同学们啊,虽然方同学仍在昏迷,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醒了,要是因此错过考试,该有多悔恨?不论如何,咱们一定要保他进场!乡试可是三年一考,人生又有几个三年???”
呵,不考是吧?甩锅是吧?
我还就互助互爱,一定叫你非烤不可!
同学们听得心酸,将心比心,对这位惨遭绑架的种子选手越发怜爱起来。
老实人时秀才自告奋勇,“小恩师放心,我们不遗余力一定带他进去!”
顾劳斯满意了。
搞定对手,他细算了一下那沓子彩票。
这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妈耶,方白鹿这个杀千刀的,足足压了万注。
若是真叫他得逞,那我岂不是要掏一千万两银子兑现?”
十月薄凉的清晨,顾劳斯打了个寒颤。
他这闱彩还在试水阶段,二十文一注,挣得不多。
太子的国债他还没攒够钱来还,若是再增一千万花销,彩票事业基本可以歇菜了。
何况乡试这一轮,他图的本就不是钱,而是名声。
这番试水探路,不止要叫闱彩打出名气,更要朝廷接纳扶持,要百姓乐得参与,要平息士子不满,如此会试时,才能在神宗眼皮子底下再开一轮。
而那一轮,才真正将彩票制度化、合法化。
可方白鹿竟打算一招毁他名声、破他财路,叫他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由此可见,此人心肠何其歹毒,其心当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人必会全须全尾、安安全全抬进场。
而一旦他进去,就是交白卷,柳巍也必会点他。
至于顾劳斯怎么会知道,那就要从他那黑心黑肺的大侄孙顾影朝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