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普普通通的清晨, 苗老师猝不及防带来一个噩耗。
讲台上,苗老师脸色凝重:“同学们……有件事要通知大家。严梦楠同学……因为一些家庭原因,已经办理了休学手续。”
顿时全班炸锅。
“什么?休学?!”
“骄姐怎么了?”
“上周五不还好好的吗?”
“这都高三了……这么突然?不高考了吗?”
课后, 不想和这个世界的人有过多牵扯的明浔都坐不住了, 追到办公室问:“苗老师, 这到底怎么回事?严梦楠怎么会突然休学?”
苗老师一脸疲惫:“……我尽力了。和她父母谈过, 也提出可以联系妇联提供帮助。但她父亲说她母亲重病急需要人照顾,又给她找了个好工作,最后妥协说只是暂时休学……严梦楠自己也就同意了, 跟她父亲回去了。”
回到教室,明浔立刻拿出手机给严梦楠发消息:【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
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一下课,就见袁霄像丢了魂一样冲进教室, 抓住明浔的胳膊连声问:“鸣哥!你看见骄骄了吗?我打电话关机,发消息也不回!她……她是不是出事了?”
“你别急, 我们问问其他人。”明浔先安抚他。
问遍了班上所有同学,竟没有一个人能联系上严梦楠。
那个总是活力四射、手机不离身的女孩, 仿佛就此人间蒸发了一般。
明浔先把袁霄哄回自己班上,脸色才渐渐沉下去。
原著里对严梦楠的描写寥寥, 只说她是反派手下的一枚棋子。可按照作者的风格, 书中那些反派角色,大多背负着凄惨的身世……
那个泼辣鲜活的少女, 究竟要经历什么,才会被磨砺成日后那般冷血的模样?
虞守童年经受的苦难,他未能在源头阻止,仅仅一个月的照料,就足以让那孩子焕然新生。那么严梦楠此刻可能正遭遇的一切,或许就发生在他眼前……他也有能力、有时间阻止。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 明浔说出自己的猜测:“她的手机,很可能被她父母扣下了。那两人之前不是一直想逼她退学嫁人吗?说不定……”
他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人性。毕竟真正无私疼爱子女的父母,他活到如今,也只见过易隆中和汪佩佩。
大家越想越觉得有理,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极了,不敢耽搁,迅速制定“救人”计划。
周日一早,一行人根据袁霄提供的地址,坐上了前往严梦楠老家镇上的大巴车。
“老严家?嘿,就要办喜事喽!”麻将馆门口,嗑着瓜子的大婶眉飞色舞,“他家那闺女长得好,姑爷家阔气,足足给了这个数!”她说着还伸手比划数字,“十万!整整十万呐!在这地方,可是头一份!”
“十万?!”袁霄的眼睛瞬间红了,血气上涌就要冲上去,“我操/你们他妈的卖女儿呢?!我……”
明浔和虞守反应快,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他。明浔低喝:“袁霄!冷静点! ”
明浔不动声色地将手背到身后,碰了碰虞守的肩膀,示意他把袁霄拉走。
“……这么高的彩礼啊?”明浔这才继续问,“那姑娘一定很优秀吧?”
“可不是嘛!在城里读重点高中呢,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旁边一个大婶插话,“就是这两天没见着人,估计是在家准备嫁妆呢。”
严梦楠恐怕被关起来了,手机肯定是被收了。
明浔确认完毕,出去和几人汇合,袁霄正急慌慌从前面巷口冲过来:“我问到了!她家就在前面!”
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自建房,大门紧锁。绕到屋后,透过装着铁栏的窗户,可以看到坐在一床红被上的严梦楠。她脸色惨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骄骄!”袁霄压着嗓子喊了一声。
严梦楠愕然抬头,看到窗外的众人,先震惊了一秒,而后眼泪汹涌而出。
趁着严家人外出张罗“喜事”的间隙,明浔直接从一处矮墙翻了进去,从里面打开后门。
大家个个屏息凝神,合力把严梦楠接出来。
重获自由,这个向来霸气的女孩终于撑不住了,所有的坚强土崩瓦解,她扑进袁霄怀里,压抑地抽泣起来:“他们是骗我的……我妈根本没病……就是为了钱,要把我嫁给一个酒鬼……”
一路逃命似的回到蓉城,没敢回学校,更没敢去严家人在城里的房子。
几人直接去了现在已经变成他们的秘密接头点的“强子通讯”。
惊魂稍定,大家都只敢拐着弯子关心严梦楠的身体状况,至于别的,现实的,一概不敢多问。
明浔想着自己年纪稍长,干脆扮演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恶人,直言道:“骄姐,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那个家……恐怕是回不去了。除非你能说服你爸妈把彩礼退回去。”
严梦楠脸色难看:“那十万……已经被他们用来给我哥买房子了。”
“你还有个哥啊……”明浔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下真是棘手了。
“但我的身份证我一直自己藏着,手机卡也偷回来了。”严梦楠翻开自己带出来的小包,眼神重新亮起,“还有我们全家的户口本!如果我哥我弟要结婚领证,他们都得来求我拿户口本……”
明浔不免惊讶,心底不由得赞叹,太好了,这姑娘骨子里的韧劲还在呢。
方静宜轻声问:“那……要回学校吗?我去跟苗老师说,帮你撤销休学申请,你可以申请住校。”
严梦楠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继续留在这里,他们肯定会没完没了地来闹。我……我没法安心高考了。”
袁霄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声音发紧:“骄骄,那你……”
严梦楠的手机被父母扣下,虞守从店里找了个还能用的二手手机给她。
严梦楠道谢,插上自己的卡,开机后先回了几条消息,才对大家说:“之前合作过的淘宝店老板,给我推荐了一个街拍模特的长期工作,但是……在海城。”
“海城?”明浔一怔,那不正是“易筝鸣”的老家吗?那座城市将在未来十年将发展成国际化的大都市,机会遍地。
事已至此,这大概是最好的出路了。
严梦楠已经完成高中学业,修满了学分,不用参加高考也可以拿到毕业证。
她决定只身前往海城,先做职业模特站稳脚跟。至于大学,她看得很开:“人一辈子七八十年,我才十八,慌什么?只要我想,以后有的是机会读书!”
为表支持,大家纷纷拿出自己攒的零花钱,明浔更是出了大头,还把自己在海城的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留给了她:“去了那边,如果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找我爸妈。”
严梦楠看着大家,满腔的感动和感激无以言表,最后化作一句带着江湖气的承诺:“如果我真能混出什么名堂,你们今天给我凑的钱,就……就算原始股!以后我按投资比例分红还给你们!特别是鸣哥……你是我的头号大股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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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距离高考尚有半年,分别的时刻却不期而至。
在车站入口,严梦楠依依不舍地告别,和袁霄难舍难分地腻歪许久,终于拖着行李箱,准备去检票进站。
她一步三回头,还没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红着眼睛,看向明浔:“那个……鸣哥,可以抱一下吗?我真的太感谢你了……”
明浔不假思索,坚定回绝:“不可以。”
不但要和这个世界的人保持距离,何况……现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占有欲超强的“家属”。
“好吧……”严梦楠也不纠缠,只是再次郑重地说,“那等我功成名就,请你在海城吃大餐!”
明浔笑了:“好。”
虽然那时候我肯定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但依然祝你成功。
十一月的校园,秋风带上凛冽的意味,卷着几片枯叶擦过教室微微蒙尘的窗玻璃。
周六班会课上,苗老师站在讲台上宣布:“高三时间紧,任务重。为了让大家更高效地互帮互助,从下周一开始,我们正式成立固定的‘四人学习小组’,并且会重新调整座位——为期两周。”
台下一阵骚动。
“小组长由几次模拟考综合排名靠前的同学担任。”苗老师早已准备好,直接拿起名单,“明浔,虞守,方静宜……组员抽签决定,保证公平。”
“抽签?!”王子阔立刻哀嚎,“那我这等学渣还有机会拖累鸣哥或者虞哥吗?”
“知道自己是学渣就好好努力。”苗老师瞥他一眼,拿出准备好的纸盒,“现在,请组长上来抽签。”
这“学习小组”计划来得突然,好在只有两周的时间。
明浔看了身边的虞守一眼,和他一起走上讲台。
明浔先将手伸进纸盒,前两张是一男一女,来往不多。
最后一张……“曲佳”。是一个性格开朗喜欢画漫画的女生,早在刚转来的时候就主动加了他的扣扣号。
另一边,虞守也抽完了。王子阔,黄宗溪,一个没怎么说过话的女生。
“好了,抽签完毕。”苗老师拍拍手,“现在按照分组,开始换座位。新座位表已经贴在黑板旁边,大家抓紧时间。”
闹哄哄的教室里,明浔和虞守回到原本的座位收拾东西。
很遗憾,他们的新座位并不挨着。明浔被分到了教室最中间的好位置,虞守则在另一条走道的后排。
“啧,两周。”明浔把书摞好,低声对虞守说,“忍忍就过去了。”
虞守没应声。
明浔动作停住,注视着他,认真地问:“两周的学习小组,这你也生气?而且我肯定是跟万成坐一块儿,你总不至于连万成的醋都吃吧?”
万成是他们组的另一个男生,长相普通,性格内向,是那种放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的类型。
虞守这才抬起头:“……还有两个女生。”
明浔乐了:“虞老板,我发现你以后创业可以考虑开个醋厂,真的。就你这潜质,别说同龄人了,我看男女老少、飞禽走兽的市场都能被你一手垄断。”
虞守抿了抿唇,没接他这个玩笑。
“我都许过愿了……”虞守把自己的书往包里重重一丢,自暴自弃般,“算了。”
明浔失笑,抱着书往自己的新位置走去。
曲佳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位置,正侧着身子,帮忙把后面一张空椅子挪正。看到明浔过来,她眼睛一亮,笑容绽开:“坐这里吧!接下来两周请多指教啦!”
明浔礼貌地笑笑,放下书开始整理。
斜后方一直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那边王子阔激动非常:“虞哥,虞哥!这两周我就靠你了!我保证乖乖做题,绝不废话……”
虞守随口“嗯”声,视线却掠过了王子阔,落在那个正笑着和女生说话的侧影上。
下课铃刚响,曲佳便迫不及待转过身:“易筝鸣,这道题卡了我好久,能帮我看看吗?”
“嗯,我看看。”明浔接过练习册,拿起笔开始讲解,“关键在这里,这个复合函数需要先分解……”
曲佳听得专注,时不时点头:“原来是这样!你真厉害,一眼就看穿了。”
“找到关键就不难了。”明浔笑了笑。
斜后方,虞守静静看着,笔尖在纸上戳下一个又一个墨点。
再忍了一会儿,虞守突然起身,拿着自己的水杯走到明浔桌边。
“嗯?”明浔抬头。
“水没了,”虞守把空水杯往他面前一放,“一起去接吧。”
明浔看一眼正期待地望着他的曲佳,又看了看虞守,语气温和:“等会儿,这道题讲完。”
虞守站在原地没动。
“要不你先去?”明浔已经低下头继续演算,“我马上就好。”
虞守盯着他看了两秒,直接拿上两人的水杯自己去接水了。
下一个课间,曲佳又指着另一道题步骤询问,虞守再次走了过来。这次他没找明浔,直接看向题目。
“这里,”他在曲佳练习册上精准一点,“你代换的时候符号都错了。这难道自己发现不了吗?需要问他?”
明浔和曲佳同时一愣。
曲佳先回神,脸上不由有些发热:“啊……谢谢。是我粗心了。”
然而曲佳改掉了刚才的错误,转头又拿来另一道题目:“这次真的是最后了!拜托拜托……”
虞守就静静看着明浔。
明浔只好对曲佳说了声“稍等”,起身揽过虞守肩膀,带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怎么了?”明浔压低声音,明知故问。
“没怎么。”虞守板着脸,“不能过来看看?”
“能,”明浔捏捏他的肩膀,“但人家只是在问题,别把话说得那么呛。你先回座位,嗯?”
“她不只是问题。”虞守努力压抑着焦躁,“别跟我说,这次你也不懂。”
虞守没说“也”什么,可明浔瞬间就想起了那个曾把他约出去的朱若晓。
他当然懂朱若晓的意思,那次出去赴约只是为了拒绝虞守而孤注一掷罢了……
高压的童年和过早的独立,让他练就了远超常人的情绪洞察力,简单的喜恶和察言观色完全不在话下。更何况“喜欢”这种情感,本就是人类最难遮掩的东西。
他唯一看走眼的那次,大概就是虞守强吻他的那个傍晚——他竟以为那孩子是恨他,是想揍他。
可正是因此,因为虞守眼里那种恨不得把他整个人吞没的专注和占有欲,让他脑中的警钟时不时敲响,让他从美好的爱情漩涡里一次又一次惊醒。
这份感情太烫了,烫得他都要握不住。
他还……给不起未来。
他就该趁着这次小组调整,让虞守习惯一下“没有哥哥在身边”的日常。哪怕只是物理距离上远一点,哪怕只是目光不总黏在一起。
“……虞守。”心里百转千回,明浔嘴上却不愿多说,“你先回座位吧,你的组员也需要你的帮助。”
两人对视了几秒。
虞守先移开视线,没再多说,回座位去了。
明浔看着他的背影,胸口微闷,但还是回到了曲佳身边:“我们继续吧。”
虞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的书久久没翻页。他看见曲佳说了什么,明浔笑着回应,那笑容礼貌客气,却无比刺眼。
王子阔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虞哥,这道题……”
“自己看答案。”虞守头也不抬。
王子阔缩了缩脖子,默默把练习册挪走。
这周四,十一月十日,既是这个世界“易筝鸣”的十九岁生日,也是另一个世界明浔的生日。
中午放学,明浔刚合上书,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他桌边。
虞守言简意赅:“去吃饭。”
“今天中午恐怕不行。”明浔脸色有点为难,指指身边的几位组员,“之前约好了,他们说要请我吃饭,算是感谢这几天……不如你和我们一起?”
旁边的男生万成立刻热情地说:“对啊虞守,一起吧!正好一起感谢易筝鸣!”
虞守看也没看,他只看着明浔,还在审视刚才那话里有几分真、几分不得已。而明浔迎着他的视线,始终是平静的,甚至又问:“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虞守静默一瞬,“我不想去。”
明浔:“那就我们去了?”
“我去。”虞守赶紧改口。
卤肉饭店里,话题内容主要绕着学习打转,明浔应对得体,偶尔接话。
虞守全程一言不发,闷头扒饭,心里那坛醋翻江倒海,酸气直冲脑门。
午后回到教室,虞守已然默默哄好了自己,心平气和。
他决定像个成熟男人一样,大方地揭过这一茬,转而在心里盘算着起了晚上的计划。
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的,真正的生日。
他拿出两张请假条,写上一样的请假事由,一张在签名处留白。
等到下课,他忙将空着签名的假条送到明浔面前:“晚自习我们一起请假出去。”
明浔微微皱起眉,思忖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他说,“没必要请假。等下了晚自习,要是你还饿,我们一起在学校附近随便吃点东西就好。现在学习这么紧张,哪能动不动就请假?而且我们刚成立学习小组,我作为组长,怎么能带头请假溜晚自习?”
虞守收回两张假条,二话不说就回了自己座位。
明浔看着他果决的背影,心里反倒泛嘀咕,臭小子该不会是在给他憋个大的吧?
好不容易晚自习下课,组内还有几道题没讲完,不好留个烂摊子过夜,明浔耐着性子继续讲解。
讲完最后一步抬起头时,虞守的座位已经空了。书包不见了,人也不知所踪。
明浔快速收拾好书包,婉拒了曲佳一起走的邀请,独自一人快步下楼。
只见不远处的楼梯拐角,亮着一盏昏暗的声控灯。明浔放缓脚步,刚刚靠近,一个身影便从阴影里迈出,拦在了他面前。
“结束了?”虞守冷冷地问,“……教得开心吗?”
“嗯?什么?”明浔顿了顿,“怎么了?只是正常的学习交流。而且小组学习总共就两周时间。你别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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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问一句,他竟然解释这么多。
“……正常?”虞守再也憋不住了,冷笑一声,接下来的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我怎么觉得,你很享受呢?那你在以前的学校,也是这样‘正常’地和女生‘交流’的吗?”
他甚至想起严梦楠曾经那句玩笑般的评价:“鸣哥像个谈过八百个女朋友的情场老手。”
说不定……其实不是玩笑呢?
明浔不想多作解释,就扔出四个字:“幼不幼稚。”
又是这句。
简单四个字,却犹如利箭狠狠扎进虞守心上最脆弱、最不安的地方。
幼稚……他果然还是觉得我幼稚。
他想大声反驳,想说自己已经十八岁了,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
他还想质问:你是不是一直都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需要哄着的小孩儿,所以……才总是在关键的时刻把我推开,也不肯给我一个确定的未来。
霎时间,虞守更想到自己反复逼迫,哥哥勉勉强强给出的会和自己一起考复旦的许诺,其实也是那样的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他终于受不了了。
心里痛苦难当,到嘴边的话亦满是尖刺:“对!我是幼稚!你肯定很烦吧?为了哄小孩儿,所以才勉强自己和我在一起……”
这本是一时激愤之下的气话,但说出口的瞬间,虞守自己都愣住了。仿佛这是他潜意识里早已察觉,却一直不敢深想的真相。
他还想起上次哥哥和陈文龙说的“走不了太久的”;又忆起那个雨夜,哥哥答应他时被他刻意忽略的“免责声明”。哥哥的确口口声声说过,现在可以答应他,但不能保证未来……
这些片段如同散落的拼图,在这个瞬间全部串联起来。
顿时,心脏像被落入冰窖,一片冰凉。
“我就知道……”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木的,“你别说了,我走了。”
明浔抓乱自己的头发,有些头疼。
他本意只是想降降温,想让虞守别那么黏着自己,没想到虞守的反应如此激烈,还有现在这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忙上前一步拉住他胳膊,哄孩子般的语气:“我没真觉得你幼稚。别瞎想。”
虞守躲开他的手,声线有些抖:“……够了。别这样。”
“看这个。”
明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他打开书包,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白色长盒。
声控灯因为他的话音再次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盒子的轮廓。
虞守空茫的眼底瞬间填满疑惑和怔忪。
明浔将盒子递到他面前:“上次你生日,送了我礼物。今天我生日,所以,按照你的规矩,我也要送你一份生日礼物。”
虞守完全没理解眼前的情况。刚才还在水火不容地争吵,怎么突然就……送礼物了?
他看着明浔,又看看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盒子,刚刚还在红着眼睛质问的少年,一时间竟变得手足无措,呆呆愣愣。
“傻了?”明浔觉得有趣,语气也轻快了些,“你的十八岁生日,成年礼,难道你以为我会那样随便敷衍过去?你的生日送了我礼物,按照你的规矩,这次换我送你。”
虞守将信将疑地接过那个盒子。
这份礼物,最新款的iPod播放器,是明浔千挑万选。
它昂贵、时尚,是足以让普通学生欣喜若狂、傲视群雄的礼物。但明浔同样清楚,要不了多久,随着智能手机的全面普及,这类专门的音乐播放器会被迅速淘汰。
他精心计算着,估计等这份礼物像曾经的随身听一样被时代厌弃的时候,虞守也能差不多从这段畸形且短暂的依恋中抽离出来,走向更为广阔、更自由的人生。
看,连我送的礼物都是有“保质期”的。明浔脸上带笑,却在心里对自己说,就像我们之间的关系一样。
“打开看看。”明浔示意道。
虞守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打开盒子,黑色的iPod nano静静躺在里面,旁边是配套的白色耳机。
“这是……”虞守抬头。
“iPod最新款。”明浔拿起iPod,熟练地开机,拿出有线耳机接上,一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另一只自然地递给虞守,“试试?”
虞守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戴上。
小小的白色耳机线,连接着精致的播放器,也连接着在昏暗角落里并肩靠墙坐下的两人。
明浔滑动触控轮,挑选着里面提前存好的歌单。
前奏响起,是张敬轩的《吻得太逼真》。
“让我把虚情假意/当作最真心的亲吻”
“怪自己来不及区分/你对我是酷爱是敷衍……”
刚听了三十秒,虞守突然把两人的耳机一把拽下,冷脸道:“我不要听这个。”
明浔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好笑又无奈。
这歌词里的“虚情假意”和“敷衍”,简直像是在影射他们刚才的争吵,以及那份无法言明的限期陪伴……他把iPod递过去,耐心教导:“那你来选吧。按这里,左边这个是后退,右边是下一首。”
虞守按着他说的操作,两人各戴一只耳机,这次播放的是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
“冷咖啡离开了杯垫/我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
“拼命想挽回的从前/在我脸上依旧清晰可见”
忧伤的钢琴前奏,满是青春的遗憾感。虞守似乎又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的神经,果断切歌。
下一首,陈慧娴的《千千阙歌》。悠扬的旋律响起,两人都听不懂粤语,好在iPod nano屏幕虽小,却可以滚动显示歌词。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
明浔倒是被这经典的离别之歌吸引,他双手环抱着肩头,歪着脑袋,和虞守一起凑在小小的屏幕前,看着逐行浮现的歌词。
“临行临别”
“才……”
虞守又一次毫不犹豫地切了歌。
明浔忍无可忍,发射眼刀:“……你能不能让我完整地听完一首!”
上辈子,他时不时就会碰到一些倒霉饭店,老板爱用大音响放歌,却舍不得开会员,每首歌刚听二十秒就自动切,听得饭都没胃口吃。
虞守扭头看看他带着薄愠的脸,再看看屏幕上新一首歌的信息——很不巧,刚开头就是一句糟心的“你在秋天说要分开”……虞守眼神一凛,眼疾手快地切歌,打算趁着明浔没反应过来赶紧消灭掉这不祥的预兆。
明浔一时气笑皆非。
“拿来。”他伸手夺过iPod,“心脏病都要被你切出来了。”
指尖滑过触控轮,他浏览自己精心分类的歌单,喃喃:“存了不少风格……换首英文的吧。”
轻快的吉他前奏像阳光猝然涌入昏暗的楼梯间,与之前所有沉重忧伤的旋律截然不同。
一个温柔又活泼的男声唱着:
“Well, you done done me, and you bet I felt it (好吧,你征服了我,我确实感受到了)”
“I tried to be chill, but you're so hot that I melted (我试图保持冷静,但你如此迷人让我融化)”
是Jason Mraz的《I'm Yours》。
明浔心想,这总行了吧!
偏头去看,虞守果然听得入神,还垂眼认真盯着屏幕上的歌词。
“I won't hesitate no more, no more (我不再犹豫,不再犹豫)”
“It cannot wait, I'm yours (我已迫不及待,我属于你)”
在欢快松松的旋律中,明浔轻轻闭上了眼,不再去思考那些沉重的未来与分别。
就这样吧,和他的少年依偎在楼梯角落的阴影里,在秋夜的校园,任由带着热带海风气息的歌声将他们包裹。
“这首歌叫什么?”虞守忽然问。
刚好一曲终了,见他喜欢,明浔顺手点了单曲循环,同时回答:“I'm yours.”
虞守“唔”一声,神情难辩。
明浔不由得抬了抬眉峰,臭小子,该不会是拐弯抹角套情话吧?
“This is this is this is our fate(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你改变不了)”
“It cannot wait, I'm yours (我已迫不及待,我属于你)”
不出预料,虞守又问:“那中文译名是什么?”
明浔直接给他一个脑瓜崩:“要是英语烂成这样,就别想考复旦了。”
歌曲还在继续,像月光一样漫过台阶。
“So I won't hesitate no more, no more(所以我再也不会犹豫,绝不会再犹豫)”
“It cannot wait I'm sure(此情刻不容缓,我已确信)”
“There's no need to complicate/Our time is short(再不必将一切变得复杂/我们的时光如此短暂)”
“This is our fate, I'm yours(这便是我们的宿命,我属于你)”
虞守在歌声里又一次开口:“生日快乐,哥哥。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几岁,到底是谁……”
明浔看向他,等待他的下文。
“D-d-do do you but do you, d-d-do……”
“dododo”的欢快旋律里,虞守侧过脸,用额头轻轻蹭蹭明浔的,轻声耳语:“但我早就是你的了。永远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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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2026年的第一次更新,肥肥嘟[熊猫头]
故事背景是2010年,所以都是一些古早歌曲,不过我觉得放到现在依然很经典很好听[让我康康]